张贵人那幅画出来的长寿面,总算是把寿宴的气氛,从鬼门关前又拉了回来。
虽然依旧暗流汹涌,但至少表面上,又恢复了觥筹交错,歌舞升平的模样。
宴席进行到中段,御膳房呈上了寓意“江山永固”的烤全羊。
金黄酥脆的羊皮,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,那股子浓郁的肉香,总算是驱散了几分殿内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可就在皇帝拿起银刀,准备切下第一刀“福肉”时,殿外,又一次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紧接着,一名身披重甲,满身风尘的边关信使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。
他手里高高举着一卷用火漆封口的急报,一进殿,便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。
“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!”
信使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带着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和硝烟的味道。
“流沙谷防线,于三日前,再遭北蛮主力突袭!”
“我军将士虽奋勇抵抗,但……但流沙谷地势不稳,伤亡惨重,周将军恳请陛下,速发援兵,以保北线无虞!”
这番话,像是一盆冷水,将殿内刚刚回暖的气氛,又一次浇了个透心凉。
歌舞停了,丝竹也歇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那名信使和那封还滴着血的急报上。
跪在殿中的太子李建成,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,那双本已黯淡无神的眼睛里,忽然重新爆发出了一丝骇人的亮光。
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。
不等皇帝发话,他便猛地抬起头,抢先开了口,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利。
“父皇!”
“北境安危,乃国之根本!周家世代为我大乾镇守国门,劳苦功高,如今边关告急,还请父皇速速增派援兵,万不可寒了前线将士们的心啊!”
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,义正辞严,仿佛之前那“寿屏之祸”带来的屈辱,都已经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他想借着这突如其来的军情,将所有人的注意力,从后宫的争斗,转移到前线的战事上来。
他想提醒皇帝,周家,还有用。
他周家那十万镇北军,还是这大乾王朝不可或缺的屏障。
他想用军情,来换周家的平安,来换他自己的生机。
皇帝从那信使手中,接过了那卷还带着体温的折子。
他没有立刻打开,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上,也没有丝毫的波澜。
他只是将那折子,随手放在了御案上。
然后,他抬起眼,目光越过慷慨陈词的太子,落在了不远处的兵部尚书身上。
他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。
“朕记得,上个月,户部刚拨了一批五十万两的粮银,送往北境。”
皇帝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“那批粮银,如今,在何处啊?”
这个问题,像一把锋利的刀,精准地,插进了这出戏最虚伪的那个点上。
兵部尚书的额头上,瞬间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他支支吾吾了半天,回得磕磕绊绊,漏洞百出。
“回……回皇上的话,那批粮银……已……已经送抵北境大营……”
“只是……只是北境今年风雪大,采买粮草的耗费,远……远超预期……”
“所以……所以才……”
他这话说得连自己都不信。
谁都知道,周家在北境经营多年,军中的后勤采买,早就被他们自己的人把持得死死的。
所谓的“耗费远超预期”,不过是他们用来贪墨军饷,中饱私囊的惯用伎俩罢了。
这些事,大家平日里心照不宣,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。
可现在,被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这么冷不丁地拎出来一问,那性质,就全变了。
周家那些见不得光的旧账,就这么被当场扯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。
虽然不大,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宗亲与文官,都听得心惊肉跳。
太子越是想借着军情来翻盘,反倒越是把周家,往那冰冷的砧板上,又推近了一步。
他亲手,将他外祖家最后的底牌,给送到了皇帝的刀口之下。
坐在侧位的戴安公主,看着眼前这番景象,那双漂亮的凤眸里,亮得惊人。
她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,那嘴角的笑意,再也掩饰不住。
范建站在御前,看着跪在地上,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的太子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他知道,这回,周家是真的要倒了。
太子也是真的,要完了。
那封从八百里外加急送来的边关军报,本该是太子的救命稻草。
却没想到,最后,竟成了压垮他和他身后整个周家的,最后一根稻草。
成了那块,要了他们所有人的命的,压命石。
太子最后的底牌,也裂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