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上的烤全羊还冒着热气。
那股子肉香混着酒气,本该是最热闹不过的场面,此刻却被那封北境急报搅得人心惶惶。
太子李建成还跪在那里,慷慨陈词,试图用边境的狼烟来掩盖自己脚下的烂泥。
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可他不知道,有些稻草,是淬了毒的。
御座之上的皇帝,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那封军报一眼。
他的目光,像一把冰冷的尺子,在太子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上,一寸一寸地量过去。
许久,就在满殿的丝竹声都因为这诡异的安静而变得支离破碎时,皇帝终于开了口。
他的声音不大,甚至带着几分病后的沙哑,却像一块巨石,轰然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。
“够了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
太子那番激昂的言辞,戛然而止。
他愣愣地抬起头,看着御座上的父亲,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,第一次露出了茫然。
皇帝没有理会他的茫然。
他甚至没有站起身,只是靠在龙椅的靠背上,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,从左到右,缓缓扫过殿下的每一个人。
宗室亲王,内阁大学士,六部九卿,皇子妃嫔。
最后,那目光又落回到跪在殿中央的太子身上。
“朕今日,本不想说你。”
皇帝的声音很平,平得没有一丝波澜,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后背。
“可你,太让朕失望了。”
“一场寿宴,从头至尾,你错了三处。”
皇帝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其一,祝酒失仪。万寿朝贺,祖宗规矩,宗亲为先,储君为次。你为一己之私,将东宫凌驾于宗室之上,此为不敬宗族,是为失统。”
太子浑身一颤,嘴唇动了动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皇帝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,伸出了第二根手指。
“其二,寿礼犯上。周家那架屏风,是何居心,满朝皆知。你身为储君,不思避嫌,反倒急于将其摆在殿前,向朕,向满朝文武炫耀。此为不辨忠奸,是为失察。”
这两句话,像两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太子的脸上。
他那张本就惨白的脸,瞬间血色尽失。
“至于其三……”
皇帝顿了顿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终于透出了一丝彻骨的寒意。
“边关军报,国之大事。你竟想用它来为你那点后宫争斗的腌蟢事脱罪,想用将士的鲜血,来换你外戚的平安。李建成,你的心,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狭隘,如此卑劣了?”
“视国事为儿戏,置军情于不顾,此为不堪重任,是为失德!”
一宴三错。
失统,失察,失德。
句句诛心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柄重锤,狠狠地砸在太子的头顶,砸得他筋骨寸断。
“不堪为东宫之主!”
皇帝最后那句话,声音陡然拔高,像一声惊雷,在太和殿内轰然炸响。
“噗通”一声。
太子再也支撑不住,整个人软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。
“父皇……儿臣……”
他想说些什么,可喉咙里却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,只能发出些无意义的嘶声。
“陛下息怒!”
坐在偏次席位上的皇后,再也坐不住了。
她猛地站起身,那张本就灰败的脸,因为极致的惊惶而扭曲变形。
“建成他只是一时糊涂,求陛下……”
“闭嘴!”
皇帝猛地转过头,那双充血的眼睛,像两把刀子,死死地钉在皇后脸上。
那句“闭嘴”,吼得又急又响,没有留半分情面。
就像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狠狠扇了皇后一个耳光。
响亮,干脆,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弃。
皇后的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,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她看着御座上那个面目狰狞的男人,只觉得天旋地转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,又无力地跌坐回椅子里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满殿的文武百官,在皇帝吼出那句“闭嘴”的瞬间,齐刷刷地低下了头,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桌子底下去。
谁也不敢看。
不敢看御座上暴怒的君王,不敢看失魂落魄的皇后,更不敢看那个跪在地上,已经形同死狗的太子。
坐在后排席位上的长乐公主,死死地咬着嘴唇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她看着眼前这幅父子反目,夫妻成仇的景象,只觉得陌生,又觉得恐惧。
德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一言不发。
她只是低下头,将怀里那个被惊醒了、正要哭闹的小皇子,更紧地抱在了怀里。
延禧宫的张贵人,早就吓得腿都软了。
她死死攥着桌沿,才没让自己当场瘫倒下去。
范建站在御前不远处的阴影里,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,浑身抖如筛糠的太子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从这一刻起,太子,彻底失势了。
那根撑着他的梁,断了。
现在,他就像一堵早已被蛀空了的墙,只需要再来最后一锤,就会轰然倒塌。
所有人都以为,皇帝会当场下旨,废黜太子。
可皇帝没有。
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将那股子滔天的怒火,又强行压了下去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皇帝的声音,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。
“太子李建成,失仪失德,不堪为储,着,即刻起禁足东宫,闭门思过。”
“没有朕的旨意,不得踏出东宫半步。”
禁足。
不是废黜。
可这道禁足的旨意,在这时候说出来,却比直接废黜,还要更狠,更绝。
它像一把钝刀,慢慢地,一刀一刀,割着太子的肉,放着他的血,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,一点一点地走向死亡。
两个高大的禁卫,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来,一左一右,架住了太子的胳臂。
太子没有任何反抗,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,任由他们拖着,往殿外走去。
寿宴,就这么以一种最难堪,也最血腥的方式,散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