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寿节的寿宴,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。
宴席散后,整个皇宫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。
凤仪宫的大门,从里面死死地锁上了。
守在殿外的宫女内侍,只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瓷器碎裂的巨响,间或夹杂着皇后那压抑到极致的,如同困兽般的嘶吼。
那声音,从黄昏一直持续到深夜,砸了半宿的东西,也骂了半宿。
最后,一切归于沉寂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凤仪宫,彻底冷了。
东宫更是如同铁桶一般,被禁卫军围得里三层外三层。
太子李建成被禁足在自己的寝殿,除了每日三餐由专人送进去,不得与任何人见面。
他就像一个活死人,被彻底隔绝在了这座权力的中心之外。
周家急了。
一封接着一封的密信,通过各种渠道,拼了命地往京城里送。
那些信,一封比一封写得恳切,一封比一封催得急。
字里行间,都是在求救,求皇后,求太子,想办法扭转局面。
可如今的凤仪宫和东宫,自身都已难保,那些信送进来,便如同石沉大海。
那些求救信,看着看着,就都变成了催命符。
夜深了。
坤宁宫里,却依旧灯火通明。
戴安公主坐在榻上,手里把玩着一只酒杯。
在她面前的矮几上,摊开着十几份用油纸包得好好的陈年卷宗。
那些都是当年北境战事的旧军报,纸页已经泛黄,上头的墨迹也有些模糊不清。
可戴安公主却像是看不够一般,一张一张,仔仔细细地翻看着。
她的脸上,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笑意。
“都齐了。”
她将最后一份卷宗铺平,抬起头,看向坐在对面的德妃和范建。
“是时候,送上最后一刀了。”
德妃怀里抱着已经睡熟的小皇子李安,秀眉微蹙。
“会不会……太急了些?”
她轻声说,“如今宫里风声正紧,父皇又在气头上,不如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?”
她的性子,一向求稳。
范建却摇了摇头。
他正坐在小几旁,慢条斯理地用一把小刀,削着一个苹果。
“娘娘,不能等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打蛇,就要打七寸。如今太子禁足,皇后失势,周家群龙无首,正是他们最虚弱,也最慌乱的时候。”
“这个时候不出手,等他们缓过这口气来,再想找这么好的机会,就难了。”
“更何况,”范建顿了顿,将一片削好的苹果递到德妃嘴边,“夜长梦多。”
就在这时,殿门被轻轻叩响。
吴谨从外头走了进来,他的身上,还带着几分夜里的寒气。
他对着几人行了一礼,然后从怀里,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。
“范哥,娘娘,公主。”
吴谨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凤仪宫的外账,拿到了。”
戴安公主的眼睛,瞬间就亮了。
她一把拿过那本册子,就着灯光,飞快地翻看了起来。
那上头,密密麻麻,记满了凤仪宫这些年来,通过各种见不得光的渠道,挪用、支取、转移的银钱。
哪一笔银子,用来收买了哪个朝臣。
哪一笔银子,用来堵了哪个宫女的嘴。
哪一笔银子,又悄无声息地,调动了哪几路人马。
灭口,走银,调人。
桩桩件件,触目惊心。
皇后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,可这些年,范建和吴谨早就暗中布下了网,将这些蛛丝马迹,一点一点地,全都收拢了起来。
到了今天,这张网,终于织成。
网里的那条大鱼,也已经无路可逃。
“好,好,好!”
戴安公主连说了三个“好”字,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冰冷嘲讽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如此畅快的笑意。
她将那本账册,重重地拍在了那些旧军报上。
“人证物证,俱在。”
“周家,我看你们这回,还怎么狡辩!”
窗外,不知何时,下起了雨。
淅淅沥沥的雨声,敲打着屋檐和窗棂,像一首哀婉的曲子。
像是在替那座即将倾颓的凤仪宫,提前送丧。
范建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了一道缝。
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的冷风,混着雨丝,吹了进来。
他看着远处那片被夜色和雨幕笼罩的宫殿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没有半分温度。
他知道。
等天亮了。
下一朝,便是大开杀戒的时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