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，天还未亮。

太和殿的早朝，气氛比往日任何时候，都要凝重。

文武百官分列两旁，一个个垂着头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。

御座之上的皇帝，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，那张因病而略显憔悴的脸上，看不出喜怒，却自有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。

朝会一开始，没有议论任何政事。

皇帝直接命鹿公公，宣读了第一道旨意。

提审，北境军报旧案。

此言一出，朝班之中，好几位与周家走得近的武将，脸色当场就变了。

不等他们反应过来，戴安公主便从队列中走了出来。

她今日，穿了一身素色的宫装，未施粉黛，那张清丽的脸上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
她手里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。

“启禀父皇，儿臣有证物呈上。”

鹿公公走下台阶，从她手中接过木匣，呈到了御案之上。

皇帝亲自打开。

匣子里，没有金银珠宝，只有一叠叠用油纸包好的，泛黄的卷宗。

戴安公主的声音，清冷地在大殿中响起。

“此乃儿臣亡夫，当年在北境任监军时，冒死送回的军报抄本。”

“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，自开战以来，周家是如何以‘粮草不济’、‘兵马未齐’为由，前后三次，延误了发往流沙谷的援兵。”

“每一次延误，都长达七日之久。”

“流沙谷弹丸之地，三番两次错失战机，终至全军覆没。”

戴安公主的声音，没有一丝起伏，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。

可那每一个字，都像一把刀，狠狠地扎进在场所有人的心里。

她从那叠卷宗里，又抽出了一张小小的，几乎已经碎裂的纸条。

“这是驸马在流沙谷被围的最后一日，派人送出的求援信。”

“信上说，他已身中三箭，血流不止，恳请周将军，看在同朝为臣的份上，速速发兵，救数万将士于水火。”

那张纸条，被呈到了御前。

上面那几个用血写成的字，歪歪扭扭，却力透纸背。

字字泣血。

像一颗颗烧红的钉子，死死地钉在了周家的棺材板上。

皇帝拿起那张纸条，只看了一眼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，便燃起了滔天的怒火。

他抬起头，将那叠军报抄本，狠狠地砸在了御案上。

“周家！好一个周家！”

消息用最快的速度，传到了东宫。

被禁足的太子李建成，听完小太监的禀报，整个人都瘫倒在了地上。

他知道，完了。

他最后的指望，也破灭了。

他像是疯了一样，冲到门口，拼命地拍打着那扇被锁死的殿门，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。

“父皇！父皇！儿臣冤枉！儿臣什么都不知道啊！”

可那扇门，纹丝不动。

守在外头的禁卫，面无表情，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声音。

朝堂之上。

皇后也被从凤仪宫“请”了出来。

她看着那些所谓的“证据”，依旧不肯认输，只是反复地，声嘶力竭地辩解。

“伪造的！这些都是伪造的！”

“戴安！你为了报私仇，竟敢伪造军报，构陷忠良！你不得好死！”

皇帝冷冷地看着她，那眼神，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。

“来人。”

皇帝的声音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
“传，兵部武库司主事，钱德禄，上殿对质。”

不多时，一个须发皆白，走路都有些颤颤巍巍的老吏，被人带了上来。

这老吏在兵部管了一辈子的卷宗，大乾开国以来所有的军报笔迹，他都认得。

他跪在殿下，鹿公公将那几份抄本，放到了他的面前。

老吏只看了一眼，便浑身一颤，“噗通”一声，重重地叩首在地。

“回……回禀陛下。”

老吏的声音，因为激动和恐惧而不住地发抖。

“这……这笔迹，是……是周家大公子，周天龙的亲笔！”

“还有这上面记录的行军路线和塘报交接的时辰，与……与当年兵部的存案，分毫不差！”

此言一出，满场死寂。

皇后那张本就惨白的脸，在一瞬间，彻底失去了所有的血色。

周家那层涂满了“忠君爱国”的画皮，就这么被当众，被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，活生生地剥了下来。

露出了底下那早已腐烂生蛆的，血淋淋的内里。

戴安公主站在那里，身形站得笔直。

她看着眼前这幅景象，那双总是结着冰的凤眸里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。

十年的冤屈，十年的隐忍。

今日，终得昭雪。

范建站在人群的阴影里，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皇后，如今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，心里也长长地，出了一口气。

十年的旧债。

今日，终于见到了日头。

接下来，就该是连本带利，一笔一笔地，清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