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的余波还未散尽,凤仪宫的皇后便再一次被传到了御前。
这一次,没有仪仗,没有簇拥,只有两名面无表情的内侍监宦官,一左一右地“请”着她。
她身上还穿着昨日那身半旧的宫装,头发只是草草挽起,脸上未施脂粉,那份憔悴和狼狈,再也无法遮掩。
一踏入乾清宫的偏殿,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混杂着药味的压抑气息,便扑面而来。
皇帝就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一盏参茶,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
底下站着几位内阁重臣和宗室亲王,一个个眼观鼻,鼻观心,像一尊尊泥塑的菩萨。
皇后腿一软,当即就跪了下去。
她还想用她最擅长的那一套。
“陛下,臣妾冤枉……”
眼泪说来就来,顺着她那张曾经保养得宜的脸颊滑落,声音凄切,带着哭腔。
“周家犯下的罪过,臣妾在深宫之中,是真的一无所知啊。”
“求陛下明察,看在多年夫妻的情分上,看在建成的面上,饶过臣妾这一回吧。”
她膝行着想往前凑,想去拉皇帝的袍角。
可她刚挪动一步,皇帝便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。
“砰”的一声。
那声音不大,却像一道惊雷,让皇后的哭声和动作,都戛然而止。
皇帝终于开了口,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,只有一种彻骨的厌弃。
“夫妻情分?”
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你指使周家,克扣军饷,构陷忠良,害死数万将士的时候,可曾想过与朕的夫妻情分?”
“你纵容内宫之人,在德妃产子之夜,意图一尸两命的时候,又可曾想过为皇家绵延子嗣的本分?”
“你教唆太子,结党营私,觊觎皇权的时候,又可曾想过你身为国母的体统?”
一句接一句的质问,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,狠狠地扎进皇后的心口。
她那张本就惨白的脸,在一瞬间彻底失去了所有的血色。
她张着嘴,想辩解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皇帝没有再看她一眼。
他只是对着身旁的鹿公公,摆了摆手。
“取凤印。”
这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比泰山还重。
鹿公公躬身领命,亲自捧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,走到了皇后面前。
那托盘上,铺着明黄色的锦缎。
锦缎之上,空无一物。
皇后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,她死死地护着腰间那个用明黄色流苏系着的锦囊。
那里头,装着的,是她身为皇后的一切权力与尊荣。
“不……陛下,不可以……”
她的声音都在发抖,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。
“凤印乃是太后亲传,是……”
“朕说,取凤印。”
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,那双因病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,迸射出骇人的寒光。
鹿公公不再犹豫,上前一步,亲自动手,将皇后腰间的那个锦囊解了下来。
他将那枚沉甸甸的、用上等和田玉雕琢而成的凤印,从锦囊中取出,稳稳地放在了紫檀木的托盘上。
凤印离手的那一刻。
皇后只觉得自己的魂,也跟着被一起抽走了。
她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,那双本还含着泪的眼睛,瞬间变得空洞无神。
她下意识地伸出手,想去抢回来。
可那只手在半空中,却又无力地停住,然后缓缓垂落。
她知道,完了。
彻底完了。
这一记,比当众掌掴她一百次,一千次,都要更狠,更绝。
那是从根子上,将她身为皇后的所有尊严和体面,连根拔起,碾得粉碎。
殿内的宫人内侍,“呼啦”一下跪了一地,所有人都将头深深地埋下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没有人敢出声,更没有人敢看那个已经失魂落魄的女人。
范建站在殿外的廊柱阴影里,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这把火,从周家的军报烧起,烧到了凤仪宫,接下来,就要烧向东宫,烧向那个摇摇欲坠的太子之位了。
殿门外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,长乐公主被人扶着,早已哭成了个泪人。
她听见了父皇那句冰冷的“取凤印”,也听见了母后那一声绝望的呜咽。
她那颗单纯的心,在这一刻,被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。
坤宁宫里,德妃没有去看这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热闹。
她只是坐在暖阁的窗边,怀里抱着那个刚出生没几天的孩子,一下一下,轻轻地拍着。
小皇子李安睡得很沉,小嘴微微张着,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
德妃低着头,看着孩子那张红扑扑的小脸,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凤眸里,没有半分喜色。
她只是变得,更加谨慎了。
旧的敌人倒下,从来不意味着战争的结束。
那往往,只是另一场更血腥的战争的开始。
凤仪宫的天,塌了一半。
可这宫里的刀,却还远未到收鞘的时候。
凤印被夺的消息,像一阵风,以最快的速度吹遍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被禁足在东宫的太子李建成,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。
他再也坐不住了。
他像是疯了一样,不顾门口禁卫的阻拦,强行冲出了东宫。
他一路跌跌撞撞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,冲到了乾清宫外。
“父皇!儿臣求见父皇!”
他跪在冰冷坚硬的石阶上,一下接着一下,重重地磕着头。
那额头很快就见了血,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,与那早已干涸的泪痕混在一起,显得狼狈又狰狞。
守门的禁卫不敢拦,也不敢放,只能将此事飞快地通报了进去。
许久,殿内才传来皇帝那听不出喜怒的声音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