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被两名内侍搀扶着,踉跄着走进了偏殿。
一进殿,他便又重重地跪了下去。
“父皇!”
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般的决绝。
“周家罪该万死,儿臣无话可说。”
“可母后她……她毕竟是您的结发妻子,是儿臣的生母。”
“周家再有错,这些年,也确实为我大乾镇守北境,立下过汗马功劳。”
他想打感情牌,想用周家那点所剩无几的功劳,来换他母后最后的一点体面。
“求父皇开恩,看在周家满门忠骨的份上,看在母后侍奉您多年的情分上,留她一条活路,留她最后一点体面吧!”
他哭得声泪俱下,那额头上的伤口,又渗出了新的血珠。
御座之上的皇帝,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。
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,看着他在殿下涕泪横流地表演。
直到他说完,整个大殿都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皇帝才缓缓地,问了一件事。
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。
“朕只问你一件事。”
皇帝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潭没有任何波澜的死水。
“戴安呈上来的那些,关于周家延误军机,克扣军饷的旧报抄本,你,知不知道?”
这个问题,像一把最锋利的刀,精准地,剖开了太子所有虚伪的伪装。
太子那凄切的哭声,戛然而止。
他猛地抬起头,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,死死地看着御座上那个面无表情的父亲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知道”。
可那三个字,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他沉默了。
那漫长的,令人窒息的沉默,像一场无声的凌迟。
许久,他才从牙缝里,挤出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。
“儿臣……儿臣只是……略有耳闻……”
这句含糊不清的回答,本身,就是最清晰的答案。
皇帝笑了。
那不是欣慰的笑,也不是愤怒的笑。
而是一种失望到了极致,连怒火都燃烧不起来的,冰冷的,死灰般的笑。
他看着底下跪着的这个,他曾经寄予了厚望的儿子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温情,也彻底熄灭了。
“拖出去。”
皇帝的声音,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,仿佛刚才那场父子对峙,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。
两名高大的禁卫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,架住了太子的胳膊。
太子没有任何反抗,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,任由他们拖着,往殿外走去。
“东宫禁足,再加一层。”
皇帝的声音,从他身后幽幽地传来。
“没有朕的旨意,不准任何人出入,不准传递任何消息。”
“门口守军,加派一倍。”
东宫的大门,在他身后,重重地关上了。
这一次,是真正的,画地为牢。
太子李建成,从这一刻起,便如同一头被拔了牙,断了爪的困兽,被死死地锁在了他那座华丽的囚笼里,再无翻身之日。
消息传回凤仪宫时,刚刚缓过一口气的皇后,听完内侍的回报,只觉得眼前一黑,身子一软,便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。
她最后的指望,也断了。
母子两头的天,都在这一日,彻彻底底地,塌了。
午后,申时。
内务府的总管太监,亲自捧着圣旨,领着一队锁工,出现在了凤仪宫的门口。
这一次,不再是简单的加锁。
而是封门。
巨大的封条,交叉着贴上了那扇朱红色的宫门,上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刺眼的大字,“奉旨查封”。
紧接着,是沉重的铁链缠绕的声音,和一把把冰冷的铜锁落下的“咔哒”声。
那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,传出了很远很远。
像一声声敲响的丧钟,宣告着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。
从这一刻起,后宫的所有人都知道,皇后,完了。
凤仪宫里,彻底乱了套。
皇后自从昨日晕厥过去,便一直没有再醒来。
没了主心骨,底下那些曾经仗着凤仪宫的权势作威作福的宫人内侍,顿时作鸟兽散。
哭的哭,喊的喊。
有那机灵的,早就卷了细软,想方设法地往外逃,想撇清自己和这艘沉船的关系。
有那忠心些的,或是跑不掉的,便只能跪在院子里,绝望地哭嚎着,不知前路在何方。
吴谨早在封门之前,便已经借着交接差事的名义,悄无声息地从这片混乱中抽身而出。
他甚至还顺手,带出了几个早就被范建安插在凤仪宫里,充当眼线的自己人。
就连皇后身边最得宠的那个大宫女燕儿,在得知宫门即将被封死的消息后,也悄悄地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体己,打成了一个小小的包袱,开始为自己的后路做打算。
树倒猢狲散,人走茶凉。
这宫里最残酷的生存法则,在这一刻,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长乐公主是哭着跑来的。
当她看到那扇被封条和铁链死死锁住的宫门时,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她不顾宫人的阻拦,疯了一样地冲上前去,用手拍打着那冰冷的门板。
“母后!母后!你开门啊!”
“是我!长乐啊!你应我一声啊母后!”
她的手很快就拍得又红又肿,嗓子也喊得嘶哑,可那扇门里,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。
只有死一般的沉寂。
戴安公主远远地站在宫道的另一头,看着眼前这幅景象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长裙,脸上未施粉黛,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冰冷嘲讽的脸上,此刻没有任何表情。
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,像一个冷漠的看客,看着自己筹谋了十年的大戏,终于落下了帷幕。
她没有上前,也没有说一句话。
范建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,看着那个已经哭得脱了力的长乐,终究还是有些不忍。
他没有亲自上前,只是对着身后的两个小太监摆了摆手。
“去,把公主扶回清心殿,好生看着。”
那两个小太监领命,上前一左一右,半搀半架地,将已经快要站不稳的长乐扶走了。
范建知道,这时候,任何安慰的话,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有些伤,只能靠时间,也只能靠她自己,慢慢地熬过去。
坤宁宫里。
德妃在听完内侍的回报后,只是闭上眼,沉默了片刻。
她靠在软榻上,怀里抱着那个睡得正香的小皇子,脸上没有半分喜色。
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凤眸里,反而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谨慎。
她知道,扳倒了一个皇后,并不值得庆贺。
旧的敌人被锁进了囚笼,可这盘棋,还远未到终局。
下一步,便是对周家势力的彻底清算。
那将是一场牵连更广,也更血腥的朝堂大洗牌。
这宫里的刀,并未因一个人的倒下而收鞘。
它只是被擦拭得更亮,磨得更锋利,等待着下一次,更猛烈的出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