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。
太子李建成听完前来报信的小太监念完旨意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。
他猛地站起身,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书案。
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
书案上的笔墨纸砚碎了一地,那昂贵的端砚,更是直接摔成了几块。
“啊——!”
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,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,如同野兽般的嘶吼。
凤仪宫外,气氛压抑得像一座坟墓。
皇后被两名慎刑司的嬷嬷一左一右地“请”了出来。
她身上还穿着那身半旧的宫装,头发散乱,脸上未施脂粉,那份憔悴和狼狈,再也无法遮掩。
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,她很安静。
没有哭,没有闹,甚至没有说一句话。
她就那么任由人架着,一步一步,走下那九级汉白玉的台阶。
那份安静,让人觉得头皮发麻。
经过跪在廊下的范建身边时,她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她转过头,那双本已黯淡无神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范建。
那眼神,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,像是要将对方的样貌深深刻进骨血里的记认。
那是一种记下了血海深仇的眼神。
范建没有躲,也没有回看。
他就那么平静地跪在那里,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那个即将被押入冷宫的女人,只是一个不相干的路人。
皇后只看了他一眼,便被嬷嬷们推搡着,继续往前走去。
那道曾经象征着无上尊荣的凤仪宫大门,在她身后,重重地关上了。
坤宁宫里。
德妃听完传旨太监的回报,只是闭上眼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她轻轻地,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那口气,吐得很长,很慢,仿佛将积压了数年的郁气,都一并吐了出来。
戴安公主没有去凤仪宫看那场热闹。
她一个人,远远地站在通往冷宫的必经之路,一处宫墙的拐角下。
她看着那一行人,从远处,慢慢地,走了过来。
她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,如今像一条丧家之犬,被押往那座象征着耻辱和绝望的囚笼。
她的手,藏在宽大的袖袍里,不住地发抖。
那双总是结着冰的凤眸里,终于有了一丝松动。
她等了十年。
从她额驸战死流沙谷的那一天起,她就在等。
等着看周家,看着这个女人,付出代价。
今天,她终于等到了。
可她知道,这还不够。
废一个皇后,只是砍掉了周家在后宫里最重要的一只手。
那头盘踞在北境的恶龙,还没有被彻底斩断头颅。
这场仗,还远没有打完。
母后被废,对太子李建成的打击是毁灭性的。
他整个人都乱了。
他把自己关在东宫的寝殿里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
殿里头,时不时地传来他那压抑不住的,如同困兽般的咆哮。
“贱人!戴安!你这个贱人!”
“还有范建!那个狗奴才!都是他!都是他害的!”
他砸光了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,瓷器、玉器、摆件,碎了一地,狼藉不堪。
他一会儿骂戴安公主心如蛇蝎,为了报私仇不惜构陷忠良。
一会儿又骂范建阴险狡诈,一个阉人竟敢在背后搅动风云。
骂到最后,他又开始骂自己那位已经被废为庶人的母后。
“蠢货!我早就跟你说了,让你收敛一点!不要跟他们硬碰硬!你为什么不听!为什么!”
他抱着头,痛苦地蹲在地上,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,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。
守在殿外的吴谨,远远地听着里头那癫狂的嘶吼,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麻。
他知道,太子这是心乱了,神也散了。
一个失了心神的储君,比一个愚蠢的储君,更可怕。
到了第三天,太子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他像是想到了什么,叫来自己最心腹的一个幕僚,让他立刻想办法,给北境的周家送一封密信。
他想让他外祖父,镇北侯周玄策,给他递话,甚至,给他递兵。
那名幕僚吓得脸都白了,知道这是在拿自己的九族性命开玩笑,可他又不敢违抗太子的命令,只能硬着头皮,找了个最不起眼的小太监,让他化装成采买,将信藏在鞋底,送出宫去。
可那小太监,前脚刚踏出东宫的宫门,后脚就被几个守在暗处的禁卫,给死死地按在了地上。
那封还带着体温的密信,当场就被搜了出来。
信,被用最快的速度,呈到了御前。
皇帝看完那封信,气得浑身发抖,当场就把那封信撕了个粉碎。
“逆子!”
御书房里,传来皇帝那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咆哮。
“他这是要逼宫!要造反吗!”
皇帝当夜便下了旨,命禁军统领亲自带队,彻查东宫所有的幕僚和内侍。
但凡与此事有一丝牵连的,一律拿下,关入诏狱,严刑审问。
一夜之间,东宫血流成河。
好几个平日里最得太子信重的幕僚,连夜从家中被抓走,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。
剩下的那些人,更是吓得魂飞魄散。
东宫的人心,就这么在一夜之间,散了一大半。
长乐公主哭着想去见自己的哥哥,可她刚跑到东宫门口,就被两名面无表情的禁卫,用长戟给拦了下来。
“公主殿下,没有皇上的旨意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”
那声音,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长乐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,又看了看那两柄交叉在自己面前的,泛着寒光的长戟,一颗心,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。
她第一次,如此清晰地明白,什么叫皇权。
也第一次明白,这看似富丽堂皇的宫墙之内,亲情,是多么脆弱而不值一提的东西。
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清心殿,刚进门,就看见了等在那里的范建。
范建没有安慰她,也没有说那些没用的废话。
他只是平静地告诉她。
“公主殿下,最近这段时日,您最好哪里都不要去,就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宫里。”
长乐抬起头,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,茫然地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太子殿下,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。”
范建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。
“他现在,只需要最后一阵风,轻轻一推。”
“就会掉下去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