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仪宫落锁,周家抄账,太子禁足。
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,京城里那股子看得见的血雨腥风,总算是暂时歇了下去。
可谁都清楚,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,那短暂得令人窒息的宁静。
早朝之上,气氛变得极其诡异。
没人再提周家的旧案,也没人敢再碰凤仪宫的霉头。
大臣们议的,都是些秋收、漕运的琐事,一个个低眉顺眼,说话的声音都比往日里小了三分。
可就在这片死水之下,一股新的暗流,开始悄然涌动。
最先开口的,是都察院的一名老御史。
他没提太子半个字,只是引经据典,大谈特谈了一通历朝历代储君的德行与标准。
话里话外的意思,都在暗示,如今的东宫之主,德不配位。
这话说得极有水平,既挑明了话题,又没指名道姓,让人抓不住半点把柄。
他这头刚起了个音,立刻便有几个平日里不怎么吭声的言官,跟着附和了起来。
有的说,国本之争,当慎之又慎。
有的说,储君之位,当择贤而立。
他们一个个说得慷慨激昂,仿佛都是为了江山社稷,可那眼睛的余光,却都在悄悄地往御座之上瞟。
皇帝靠在龙椅里,半阖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一尊泥塑的菩萨。
他不点头,也不摇头。
可他越是这样,底下那些人的心思就越是活泛。
二皇子李元吉的伴读,一个出身王家的年轻翰林,在朝会结束后,便与几名相熟的官员在廊下“偶遇”,看似闲聊,实则句句不离“二殿下近日又得了哪位大儒的赏识”。
三皇子李元化那边,也派了心腹的幕僚,开始频繁出入京中各大商号,名为采买,实则是在散播“三殿下深谙经济之道,若能主事,必使国库充盈”的论调。
就连一向稳如泰山的丞相王家,也开始左右逢源。
王丞相的几个儿子,一个与二皇子李元吉走得极近,另一个却又时常出入三皇子府,与李元化的幕僚们把酒言欢。
那两头下注的嘴脸,实在是难看得紧。
一时间,整个京城都像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戏台。
各路人马粉墨登场,你方唱罢我登台,演的都是同一出戏。
戏的名字,叫“储位”。
可这出戏的最终决定权,只在一个人手里。
乾清宫。
皇帝没有理会外头那些纷纷扰扰。
他只是将除了太子之外的几个年长的皇子,挨个叫到了御书房,单独问话。
第一个被叫进去的,是二皇子李元吉。
他进去的时候,一脸的沉稳儒雅,出来的时候,眼角眉梢都带着压不住的喜气。
第二个进去的,是三皇子李元化。
他进去前还是一副精明商人的模样,出来时,步子都轻快了几分。
就连平日里最不起眼的四皇子,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李元庆,都被叫进去说了半个时辰的话。
他们一个个地进去,又一个个地出来。
可唯独东宫,没有半点动静。
太子李建成,就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破旧摆设,无人问津。
他被晾着。
彻彻底底地,晾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外。
这晾,比任何一句严厉的斥责,都要更狠,更诛心。
它像一把无形的刀,一刀一刀,凌迟着太子那本就所剩无几的尊严和体面。
消息传到东宫时,李建成正在书房里练字。
他听完小太监的回报,那握着笔的手,猛地一抖。
一滴浓黑的墨,便重重地砸在了那张洁白的宣纸上,迅速晕开,像一团丑陋的、无法抹去的污迹。
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暴怒,也没有再砸东西。
他只是看着那团墨迹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缓缓地,将手里的笔,扔在了地上。
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,最后一丝光,也彻底熄灭了。
坤宁宫。
德妃听完小桂子从外头打探来的消息,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,又白了几分。
她没有多说一个字。
只是走到摇篮边,将那个睡得正香的小皇子,更紧地抱在了怀里。
“传我的话下去。”
德妃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从今天起,坤宁宫上下,所有人,都把嘴给我闭紧了。”
“不该听的,不听。”
“不该问的,不问。”
“谁要是敢在外头多嚼一句舌根,直接乱棍打死,扔去乱葬岗。”
她的眼神,冷得像冰。
她不争,也不抢。
她现在唯一要做的,就是护好怀里这个小东西。
在这吃人的后宫里,活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
范建站在廊下,将殿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知道,德妃这一步,走对了。
太子被晾,看似是其他皇子的机会来了,可实际上,这也是皇帝设下的一个局。
一个考验所有人的局。
谁在这个时候跳得最欢,谁就死得最快。
德妃现在要做的,不是入局,而是避局。
她要让所有人都觉得,她对那个位置,没有半分觊觎之心。
她只是一个刚生了孩子,一心只想着相夫教子的,普通后宫妇人。
可范建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从他把那个孩子,从血水里抱出来的那一刻起,德妃,就已经身在这棋局之中了。
她想退,已经退不出去了。
只是现在,还不到她亲自下场的时候。
范建抬起头,看了一眼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他知道。
这宫里的风,要换个方向,接着吹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