储位的风向,刚有了一点要变的苗头,东宫那边,就自己递上了一把最快的刀。
那把刀,来自一个已经被关进诏狱的,东宫旧幕僚。
那人本是太子的心腹,因为牵扯上了之前的密信案,被抓了进去。
在诏狱里被折磨了几天,也不知是扛不住了,还是被人许了什么好处,他忽然疯了一样地大喊,说自己还有天大的罪过要揭发。
他供出了一笔烂在东宫多年的旧账。
一笔足以要了太子命的,惊天旧账。
他说,三年前,北境流沙谷大败,戴安公主的驸马战死,数万将士埋骨他乡。
所有人都以为,是周家救援不力,贻误了战机。
可实际上,在那场仗开打之前,周家曾向京城连发了三道塘报,示警说北蛮异动,恐有大战。
那三道塘报,本该第一时间呈到御前。
可它们,却被太子李建成,亲自压了下来。
一份都没有送进乾清宫。
他压下军报,不是为了构陷谁,也不是为了谋害谁。
只是因为,当时他正因为一件小事,与周家置气。
他想借着这个机会,敲打敲打他那位手握重兵,有些骄横的外祖父。
他想让周家吃个小亏,好让他们知道,谁才是将来真正的主子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他那点小小的“帝王心术”,换来的,竟是数万将士的尸骨如山。
这份供词,连同那三份被藏匿了三年,早已泛黄的塘报原件,被用最快的速度,呈到了御前。
那一天,御书房里,安静得可怕。
皇帝看着那三份字字泣血的军报,看着上面那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,沉默了极久。
他没有暴怒,也没有再砸东西。
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,从清晨,一直坐到午后。
那张总是带着病容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尊早已风干的石像。
守在殿外的鹿公公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他能感觉到,那看似平静的龙椅之上,正压抑着一股足以毁天灭地的,滔天怒火。
午后,申时。
废太子的旨意,终于从那间死寂的御书房里,传了出来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”
“皇太子建成,不敬天,不法祖,不恤民,不爱国。德不配位,其罪滔天。”
“着,即刻废为庶人,幽于别院,非诏不得出。钦此。”
短短几句话,没有半句转圜的余地。
字字,都是杀伐。
旨意一下,整个皇宫都震动了。
禁卫军直接开进了东宫。
那块悬挂了二十多年,象征着无上储君之位的“东宫”匾额,被两名禁卫当众摘了下来。
“砰”的一声。
匾额被重重地扔在地上,那两个用金粉写就的大字,瞬间摔得四分五裂,蒙上了厚厚的尘土。
太子李建成,不,现在应该叫李建成了。
他穿着一身寻常的布衣,被人从那座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宫殿里,“请”了出来。
他没有反抗,也没有嘶吼,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。
只是在经过那块摔碎的匾额时,他的脚步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然后,便被禁卫推搡着,继续往前走去。
走向那座等待着他的,华丽的囚笼。
长乐公主听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自己的清心殿里,学着给小皇子缝制一件小小的肚兜。
她听完前来报信的小太监念完旨意,整个人都木在了那里。
手里的针,狠狠地扎进了指头,血珠一下子就冒了出来,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。
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双颤抖的手,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小脸上,第一次,出现了那样一种近乎空白的,茫然的神情。
冷宫里。
被废为庶人的周氏,也从看守的口中,听到了这个消息。
她没有哭,也没有闹。
只是在入夜之后,开始一下一下地,用自己的身体,撞击那扇被锁死的宫门。
她撞了一夜。
可那扇门,纹丝不动。
这宫里,再也没有人,会听她的了。
周家那些还在京中任职的旁支子弟,一夜之间,树倒猢狲散。
有那机灵的,连夜卷了细软,逃之夭夭。
有那跑不掉的,便只能在家中,绝望地等待着上门抄家的官差。
一个泼天的家族,就这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轰然倒塌。
后宫的格局,也随着这一道废太子的旨意,被彻底斩断,重新洗牌。
坤宁宫里。
德妃抱着怀里那个睡得正香的孩子,听完吴谨的回报,只觉得一颗心,不住地往下沉。
她赢了。
可这赢,来得太快,也太险了。
快得让她觉得不真实,险得让她觉得后背发凉。
这就像是,有人在背后,替她铺好了一条路,然后推着她,身不由己地,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。
她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范建站在一旁,看着德妃那张写满了凝重的脸,心里也跟明镜似的。
他知道,周家倒了,太子废了,可这盘棋,还远没有下完。
那些深埋在土里的旧账,还没有被彻底清算干净。
那个借着戴安公主的手,将这致命一击递出来的,真正的黑手,或许,还藏在更深的阴影里。
等着他们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