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建把自己关在了内务府那间最偏僻的旧档房里。
已经三天了。
屋子里堆满了近十年来所有被草草了结的乱案卷宗,灰尘和纸张发霉的味道混在一起,呛得人喘不过气。
范建就坐在这堆故纸之中,一卷一卷地翻。
他的面前,摊开着三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。
太后出殡那日,仪仗里莫名多出的一顶空轿。
江妃失踪前,最后出现在北偏库的当值记录。
还有玄真殿后院那口废井里,新近被人翻动过的香灰。
这些线,原本都沉在水底,各自漂着,互不相干。
可范建把它们捞出来,放在一起,用一根名叫“巧合”的绳子串起来时,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联系,便显现了出来。
空轿经过的路线,恰好能避开所有人的视线,直通北偏库。
北偏库里失踪的江妃,入宫前曾是青云观的俗家弟子,而玄真殿那位,也是青云观出来的。
那口井里的香灰,经过太医院的老药师私下里辨认,里头掺了只有青云观秘传、用来安神静气的“九转回魂香”。
线,都能互相碰到。
这让范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。
可更让他心头发冷的,是每当他顺着这些线,摸到最关键的地方时,线,就断了。
负责抬空轿的两个太监,在太后出殡的第二天,就“失足”落入了御花园的福寿湖,尸体捞上来时,已经泡得面目全非。
北偏库当晚的值守,一口咬定什么都没看见,第二天就请了长病假,回乡养老去了。
至于玄真殿那口井,除了那撮香灰,什么都找不到。
干净得像是有人故意擦拭过。
这一切,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背后精心地布置着。
它不急着把所有线索都藏起来,反而故意留了半截线头给你。
它在逗你。
它在等你顺着这线头找过去,然后,在你以为即将看到真相的那一刻,再“啪”的一声,把线剪断。
这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戏耍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。
就在范建被这团乱麻搅得心烦意乱时,吴谨从外头走了进来,身上还带着几分夜里的寒气。
他将一封用蜜蜡封口的小信,递到了范建手里。
“范哥,静心苑那边递来的话。”
静心苑,阿丽亚。
范建拆开信,信纸上没有署名,只有一句用汉文写得歪歪扭扭的话。
“宫外有人在打听你的旧乡。”
范建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那颗刚刚才在故纸堆里冷静下来的心,瞬间被这句话给点燃了。
旧乡。
这两个字,像一根淬了毒的针,狠狠地扎进了他最深的秘密里。
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
这是他最大的破绽,也是他最深的恐惧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,可现在,有人在查他。
而且是从宫外。
这提醒,让范建瞬间警觉到了极点。
他之前所有的推断,都局限在这四方宫墙之内。
可如果,那只手,早就已经伸到了宫外呢?
“玄真殿那边,有什么动静?”范建的声音,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“没动静。”吴谨答道,“沈若水这几日,一直在殿内静坐,不见任何人,也不出殿门半步。”
“静得反常。”
“静得像是在等什么人,主动找上门去问她。”
这正是范建最担心的。
沈若水这个女人,就像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,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咬你,更不知道她会从哪个方向咬你。
她手里的那点秘密,就是她最毒的獠牙。
消息传回坤宁宫时,德妃正在灯下,给小皇子缝制一件小小的肚兜。
她听完范建的分析,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,又白了几分。
戴安公主坐在一旁,正用一块鹿皮,仔细地擦拭着她那杆从不离身的长枪。
她听完,二话不说,将长枪往地上一顿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这还等什么?直接带人去掀了她的玄真殿!我倒要看看,她那张嘴,是不是比我这枪头还硬!”戴安的性子,向来是直来直去。
“不行。”德妃立刻出声制止了她。
“现在不能惊动她。”德妃放下手里的针线,秀眉紧锁,“她现在就是个火药桶,谁碰谁倒霉。我们若是强行去问,反倒落了下乘,坐实了我们心虚。”
“那怎么办?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在那儿装神弄鬼?”戴安显然不服气。
“别动。”
一直沉默的范建,终于开了口。
他压下了戴安那股子冲动,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深邃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。
“现在,谁先动,谁就输了。”
“咱们眼下最要紧的,不是去跟沈若水这条毒蛇耗,而是得先拼出那第三只手的轮廓。”
范建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宫殿。
“那只手,藏在所有人的背后。它利用了皇后,利用了太子,甚至可能也利用了沈若水。”
“这只手,远比我们之前以为的,那个愚蠢的皇后,要毒上千倍,百倍。”
皇后周氏被废后,冷宫那扇朱红色的宫门,便再也没有打开过。
里头死一般的沉寂,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。
可就在太子被废的第七天夜里,那座死寂的囚笼里,竟第一次传出了哭声。
那哭声,起初只是压抑的呜咽,断断续续,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,在独自舔舐伤口。
到了后半夜,那哭声变得越来越响,越来越尖利,最后竟成了凄厉的、不似人声的嚎叫。
那声音,在寂静的宫道上,传出了很远很远。
守夜的太监宫女们听了,都觉得头皮发麻,一个个吓得不敢再睡,聚在一起,窃窃私语。
“这是……疯了?”
“八成是。好好一个皇后,落到这步田地,不疯才怪。”
“啧啧,真是报应。”
长乐公主是第二天才听到这个消息的。
她一个人,偷偷跑去了那条通往冷宫的必经之路上,在一处宫墙的拐角下,站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她不敢靠得太近,只能远远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,听着里头那已经变得嘶哑的,时断时续的哭骂声。
她回来的时候,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。
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小脸上,第一次,出现了那样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。
她把自己关在清心殿里,不吃不喝,整日沉默不语。
直到第三天,范建提着食盒,敲开了她的门。
长乐看着他,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,蓄满了泪水。
“范建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