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我去看母后了。”
“她好像……疯了。”
长乐把头埋在膝盖里,肩膀不住地颤抖。
“她一会儿骂戴安是贱人,说她害了周家,害了哥哥。”
“一会儿又咒太后,说她死得好,死得活该。”
这些话,都在范建的意料之中。
一个失势的女人,能骂出口的,无非就是这些。
可长乐接下来说的一句话,却让范建心里猛地一沉。
“她还提到了一个名字。”
长乐抬起头,那双漂亮的眼睛里,满是困惑和不解。
“一个很旧的名字。”
“她说,都怪那个贱人,都怪那个沈若水!”
“她说,如果不是沈若水当年在旧东宫里做了手脚,她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!”
沈若水。
又是这个名字。
范建只觉得一股子寒气,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他一直以为,皇后和沈若水,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。
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国母,一个是藏在阴影里的道姑。
可现在看来,她们不仅认识,竟还有着如此深的旧怨。
这潭水,比他想象的,还要再深上几分。
如果皇后和沈若水,曾经在同一个局里,那这盘棋的复杂程度,将远远超出他的控制。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范建追问道。
长乐摇了摇头,脸上是挥之不去的茫然。
“没有了。”
“她骂着骂着,就又开始哭,哭着哭着,又开始笑,嘴里颠三倒四的,谁也听不懂。”
长乐说到这里,忽然抓住了范建的袖子,那双蓄满了泪的眼睛,带着一丝最后的希冀。
“范建,你……你能不能想办法,救救我母后?”
“她虽然做错了很多事,可她毕竟是我的母后啊。”
范建看着她那副样子,心里叹了口气。
他没有说那些没用的安慰话,只是平静地,陈述了一个最残忍的事实。
“公主殿下。”
“现在,谁也救不了她。”
“能救她的,只有她自己还没说完的那些话。”
长乐的眼泪,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,不受控制地往下淌。
她低着头,哭了很久。
可这一次,她没有哭出声。
她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,将那所有的呜咽,都强行咽回了肚子里。
哭了会儿,她自己擦干了眼泪,抬起头,那双红肿的眼睛里,竟有了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,决绝的平静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范建看着她,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
这姑娘,终究还是被这吃人的皇宫,逼着长大了。
那句从疯后嘴里吐出的旧名,像一把新的钩子,重新勾起了范建心里那根最敏感的弦。
他知道。
冷宫里那个看似已经疯癫的女人,她还藏着没吐完的话。
那些话,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。
从冷宫回来,范建立刻找到了吴谨。
“去查。”
范建只说了两个字,眼神却冷得像冰。
“把凤仪宫那些还没来得及烧掉的旧东西,全都给我翻出来,一寸一寸地翻。”
“尤其是跟旧东宫有关的,一个纸角都不要放过。”
“是。”
吴谨没有多问一句,躬身领命而去。
如今的吴谨,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东宫谨小慎微、处处看人脸色的内侍。
范建几次三番将他从死局里捞出来,又给了他旁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体面和倚重。
这份恩情,足以让他心甘情愿地,把自己的命,都押在范建身上。
他现在,是彻底投过来了。
凤仪宫被封后,里头的东西乱作一团,大部分都被内务府的太监们趁乱瓜分,剩下的,也都被当成垃圾一样,堆在了后头的库房里,等着一把火烧个干净。
吴谨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小太监,在那间布满了灰尘和蛛网的库房里,整整翻了两天两夜。
就在所有人都快要放弃的时候,吴谨在一只楠木旧匣子的夹层里,有了发现。
那是一份残缺不全的人录。
纸张已经泛黄发脆,上头的墨迹也有些模糊不清,看样子是有些年头了。
人录上,用蝇头小楷记录着一些宫女内侍的名字和去向。
大部分的名字,吴谨都不认识。
可当他看到那几个被朱笔圈出来的,极其陈旧的宫名时,他的心,猛地跳了一下。
青云观。
玄真殿。
北偏库。
这几个名字,像一道惊雷,将这几日所有的线索,都串联了起来。
吴谨强压下心头的激动,继续往下翻。
就在人录的最后一页,他发现了一张被夹在里头的,同样残缺不全的借阅签。
那是一张从皇家书库里流出来的借阅签,签上写着一本早已失传的孤本的名字,《南朝异闻录》。
借阅签的尾部,盖着两枚印。
一枚,是东宫的旧印。
另一枚,却不是印。
而是一个用朱砂画押的,极其繁复的陌生花押。
那花押的笔锋,如行云流水,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和张扬,像一朵盛开在纸上的,血色蔷薇。
它既不像皇后的字迹,更不像太子的。
它像一个幽灵,一个第三方,悄无声息地,在这张小小的借阅签上,留下了自己的记号。
吴谨看不懂这花押代表着什么。
可他凭着直觉,知道这东西,至关重要。
他将那张小小的借阅签,用油纸小心地包好,用最快的速度,送到了范建的面前。
范建看着那枚陌生的花押,也没有立刻认出来。
可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却死死地盯着那几笔诡异的朱砂红。
他把那花押的每一个转折,每一个笔锋,都牢牢地,刻进了自己的脑子里。
当晚,坤宁宫。
范建将那张借阅签,摆在了德妃和戴安公主的面前。
戴安公主看了一眼,便皱起了眉。
“这什么鬼画符?”
她对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,向来没什么耐心。
德妃却凑上前来,借着灯光,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那枚花押。
她看得极慢,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凤眸里,第一次,露出了如此凝重的神情。
许久,她才缓缓地抬起头,看向范建,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
“这东西,不能再往下查了。”
“至少,不能由我们去查。”
她伸出纤细的手指,轻轻地点了点那枚血色的花押。
“这才是往后,真正要命的线。”
戴安公主听得云里雾里,刚想开口再问,却被范建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他将那张借阅签,小心地收好。
然后,他对着戴安公主,沉声说道:“公主殿下,现在,需要你帮个忙。”
“派你的人,去给我盯死青云观那些还没死绝的余党。”
“一个都不要放过。”
戴安公主虽然不解,但她信范建。
她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一句。
那一夜,坤宁宫的灯,亮到了天明。
那个神秘的第三方,轮廓,开始渐渐变得有形。
只是那张脸,依旧藏在浓得化不开的,重重迷雾之后。
还未露出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