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建再一次站到了静心苑的门外。
比起前几次,今日的院落显得格外冷清。
风里没有了奶茶的香甜,只有草原植物晒干后的凛冽气息。
他没等通报,直接走了进去。
阿丽亚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拿着一把小刀,慢条斯理地刮着一截鹰骨。
李玴不在。
“又来问那支旧箭?”
不等范建开口,阿丽亚先说话了。
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客气,只剩下冰冷的、不加掩饰的厌烦。
范建点了点头。
阿丽亚冷笑一声,将手里的鹰骨往桌上重重一放。
“你们汉人,是不是都这么麻烦?”
“一件破事翻来覆去地嚼,不嫌累吗?”
她抬起头,那双漂亮的眼睛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,直直地刺向范建。
“我早就说过,不知道。”
“你们一个个的,都爱拿我当路牌使,查案查到死胡同了,就跑来我这儿问一句。”
“问完了,掉头就走,下回再卡住了,再来问。”
“我静心苑是给你们指路的?”
这话,说得极不客气。
几乎是把脸皮都撕破了。
要是换了旁人,此刻怕是早已下不来台。
范建却没有辩解。
他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讥讽,只是从怀里,摸出了一张小小的、用油纸包着的纸片。
他将纸片展开,推到了阿丽亚的面前。
纸上,是吴谨从旧东宫借阅签上拓下来的,那个繁复诡异的朱砂花押。
“我不是来问箭的。”
范建的声音很平。
“我是来请你认个东西。”
阿丽亚的目光,落在了那枚血色的花押上。
起初,她只是随意地一瞥,眼神里还带着几分不耐。
可只一眼,她的瞳孔,便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。
她坐直了身子,拿过那张纸,凑到眼前。
她盯了很久。
久到范建以为她要把那张纸看穿。
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。
阿丽亚脸上的那种不耐和烦躁,一点点地褪了下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极其凝重,甚至带着几分忌惮的神情。
“这东西,你在哪儿见到的?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还要冷,却多了一丝紧绷。
“故纸堆里。”
范建答。
阿丽亚将那张纸还给了他,视线却依旧停留在那个花押上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“这个印记,我在一些胡货上见过。”
她缓缓说道。
范建的心,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什么货?”
“什么都卖。”
阿丽亚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。
“从中原的丝绸茶叶,到北边的战马弯刀,甚至……还有人。”
“一支专门走南北的暗商线,手伸得很长,路子也野得很。”
“他们的货上,有时候就会带上这种记号。”
“但不是每一次都有,没什么规律,像是一种临时的暗号。”
范建立刻追问。
“是你的人?”
阿丽亚摇了摇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。
“不是。”
“也不是李玴的人。”
她特意强调了一句。
“这帮人,比草原上的鬣狗还贪婪,也更没底线。”
这话,把整件事的线索,一下子从这四方宫墙之内,扯到了更广阔,也更凶险的宫外。
范建还想再问些什么。
“比如这条暗商线的主人是谁,据点在哪。”
阿丽亚却像是耗尽了所有的耐心,猛地站了起来。
“我说的,已经够多了。”
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。
“范建,我不管你们在宫里斗成什么样,谁死谁活,都与我无关。”
“但有一条。”
她死死地盯着范建,一字一句,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别把李玴卷进来。”
“谁要是敢动他一根头发,我不管他是太子还是皇子,我都让他拿命来偿。”
那股子从她身上迸发出的杀气,是真实不虚的。
那是属于草原儿女的,最原始的悍勇和护崽的本能。
范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他收起那张纸,对着阿丽亚,微微躬了躬身,算是谢过,也算是告辞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就在他即将走出院门的时候,眼角的余光,瞥见了不远处的一道小小的身影。
是李玴。
那孩子不知在廊下站了多久,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,正远远地看着这边。
他的脸上,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,只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,冷漠的平静。
那眼神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,看不出半点波澜。
范建的心,又往下沉了沉。
阿丽亚这次,不算帮忙。
她只是在被人踩到尾巴之后,不耐烦地,甩开了一块沾在自己身上的烂泥。
可这块烂泥,却恰好给范建指了一个全新的方向。
那根他以为只在宫里缠绕的鱼线,不知不-觉间,已经被人放出了城外。
而且,放出了很远。
夜深了。
坤宁宫里只留了两盏昏黄的灯。
德妃已经睡下,范建一个人坐在外殿,对着那枚从静心苑带回来的花押拓片,枯坐了半宿。
线索指向宫外,这让整件事变得比之前棘手了十倍不止。
宫里再乱,好歹还在他熟悉的方寸之间。
可一旦出了宫,那便是龙潭虎穴,他这点在宫里攒下的权势和人脉,根本不够看。
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,殿门处,传来了一声极轻的,几乎微不可闻的叩门声。
范建猛地抬起头,眼神瞬间变得警惕。
吴谨一个箭步上前,悄无声息地拉开了门栓。
门外站着的,是那个坤宁宫的老嬷嬷。
她还是那副低眉顺眼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模样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“娘娘说夜里怕小皇子饿,备了些奶糕。”
老嬷嬷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。
她将食盒递给吴谨,自始至终,头都没抬一下,更没有看范建一眼。
完成任务般,她转身便融入了深沉的夜色里。
吴谨关上门,将食盒放到桌上。
范建的目光,却死死地盯住了食盒的提梁。
在那提梁的夹缝里,夹着一张被折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片。
范建取下纸片,展开。
上面没有称呼,也没有落款,只有一行用极细的笔写下的小字。
“别查花押,先查血。”
范建看着这行字,只觉得眉心突突直跳。
沈若水。
又是她。
这个女人,就像一个无处不在的幽灵,总能在他最关键的时候,递上一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她像是知道他查到了哪里,也知道他将要往哪里去。
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,让范建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恰在此时,内殿的门开了。
德妃披着一件外衣走了出来,显然是被方才的动静惊醒了。
她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张纸条,秀眉紧锁。
“她到底想做什么?”
德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不解。
“她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?”
范建将那张小小的纸条,在烛火上引燃,看着它化为一小撮灰烬。
“她谁也不站。”
范建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她只站她自己的局。”
他捻了捻指尖的灰烬,忽然,动作一顿。
在那纸条的背面,竟还压着一小撮极细的,陈旧的香灰。
他将那点香灰凑到鼻尖,轻轻一闻。
那股子熟悉的,混杂着草药和檀香的冷冽气息,瞬间钻入鼻腔。
和当初在玄真殿后院那口废井里,发现的味道,一模一样。
这女人,又在用她自己的方式,推着所有人往前走。
“我带人去堵了她的玄真殿!”
一直守在殿外的戴安公主走了进来,她显然也听到了方才的对话。
她那张总是结着冰的脸上,满是煞气。
“我倒要看看,她那张嘴,是不是真的能比我的枪头还硬!”
“不行。”
范建想也没想,立刻拦住了她。
“现在不能去。”
他看着戴安那双燃着怒火的凤眸,沉声解释道。
“她既然敢递纸条,就不怕我们去找她。”
“现在冲过去,只会打草惊蛇,正好落入她的算计。”
“那怎么办?就这么被她牵着鼻子走?”
戴安显然不服。
范建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桌上那堆烧尽的纸灰,陷入了沉思。
血书、花押、旧香。
这三样东西,又一次被拧在了一起。
那个神秘的第三方,轮廓,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。
也越来越近了。
近到,范建甚至能感觉到对方那冰冷的,不带一丝感情的呼吸。
就拂在他的后颈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