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范建破天荒地,没去坤宁宫,也没去太医院。
他提着一小罐新到的雨前龙井,去了鹿公公的住处。
鹿公公的院子,在宫里最偏僻的一角,小小的,却打理得极为干净。
范建到的时候,鹿公公正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,摆弄着他那套宝贝茶具。
看见范建,他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用他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公鸭嗓,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“稀客。”
范建将手里的茶叶放下,自己搬了个小马扎,在鹿公公对面坐下。
他也没绕弯子,开门见山。
“公公,我最近,总觉得有点不对劲。”
鹿公公专心致志地烫着杯,没看他。
“嗯?”
“总觉得,这宫里头,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影子。”
范建斟酌着词句,缓缓说道。
“我们往前走一步,它好像早就知道了。”
“我们想查什么,它好像提前就给咱们备好了线索。”
“就跟……就跟有人在暗处,牵着咱们的线一样。”
鹿公公将第一泡洗茶的水,慢条斯理地浇在了茶盘上那只小小的金蟾嘴里。
热水一激,那金蟾的颜色,似乎更润了些。
他依旧没看范建。
只是幽幽地,回了一句。
“死人,最会藏话。”
这话,没头没尾。
范建的心,却猛地一跳。
他知道,鹿公公这是在点他。
“藏在哪?”
范建追问。
鹿公公终于抬起了头。
那双总是半阖着的,显得有些浑浊的老眼里,闪过一丝锐利得让人心惊的光。
他看着范建,一字一句,说得极慢,也极清晰。
“藏在那些,该死,却没死成的人身上。”
说完,他便低下头,继续摆弄他的茶,再也不多说一个字。
范建没有再问。
他知道,话说到这个份上,已经够了。
他站起身,对着鹿公公,深深地行了一礼,然后转身,退出了那个小小的院子。
走出院门很远,范建的脑子里,还一直回响着鹿公公那句话。
“该死,却没死成的人。”
这句话,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他脑中所有的迷雾。
他停下脚步,站在宫道上,任由那清晨的冷风吹着。
他开始在脑中,飞快地盘算着。
这宫里,谁算“该死”?
皇后周氏,被废了,禁在冷宫,生不如死,算一个。
太子李建成,被废了,幽于别院,与死无异,也算一个。
可他们,都只是“该死”,却还没到“没死成”的地步。
他们是局中人,是棋子,他们的命,还捏在皇帝手里。
那谁,才是那个“该死却没死成”的?
范建的脑中,几张脸孔来回掠过。
沈若水?她死了,可她的影子却无处不在。
旧东宫那个留下血书的老内侍?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,可他的血书却重现天日。
还有谁?
范建越想,越觉得后背发凉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可怕的可能。
他一直在找的那个方向,或许从一开始,就错了。
他一直以为,这盘棋的棋手,就在这宫里。
是太子,是皇后,是某个隐藏在暗处的妃嫔,甚至是皇帝本人。
可现在看来,或许都不是。
这偌大的皇宫,或许,根本就不是棋手待的地方。
这里,只是一个棋盘。
一个被摆放在明面上,任人观赏的,血淋淋的棋盘。
真正的棋手,那个“该死没死成”的人,一直都站在棋盘之外。
他冷眼看着他们这些棋子,在这四方的格子里,互相撕咬,互相倾轧。
他看着他们斗得你死我活,血流成河。
然后,在最关键的时候,轻轻地,落下他早已准备好的,那颗致命的子。
这个念头一出来,范建只觉得一股子寒气,从脚底板,直冲天灵盖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那高高的宫墙。
墙外,是广阔的天地。
也是更凶险,更未知的江湖。
他知道。
接下来的路,该往哪儿走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