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谨又熬了一个通宵。
他把自己关在坤宁宫最偏僻的一间耳房里,面前摊着那半张从旧东宫秘档里翻出来的血书。
那几个残缺的血字,他已经看了不下几百遍。
“……太后……”
“……旧东宫……不该死……”
“……借刀……之计……”
“……南……”
最后一个字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个“南”字,又像别的什么,被血污和岁月侵蚀得不成样子。
就在他看得眼睛发酸,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,一层层打开。
里头,是另一小块从皇后周氏被封的凤仪宫旧物里,淘出来的一角烧残了的纸边。
这东西,他之前一直没太在意,只因上头没什么要紧信息,便随手收了起来。
可现在,当他把这块小小的纸角,和那半张血书并排放在一起时,他的瞳孔,猛地缩了一下。
那烧残的纸边上,恰好也留了半个地名。
“……南风……”
两个字,用的是一种极淡的墨,几乎要看不见了。
可那个“南”字的起笔和走势,竟与血书上那个模糊不清的血字轮廓,隐隐吻合。
吴谨只觉得一股子电流,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他拿着这两样东西,连门都忘了敲,直接冲进了内殿。
彼时,德妃刚哄睡了小皇子,范建和戴安公主正坐在灯下,就着一盘盐水花生,低声商议着什么。
“范哥!娘娘!公主!”
吴谨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,他将那两样东西往桌上一摊。
“合上了!”
范建和戴安立刻凑了过来。
灯光下,那半个墨字和那个血字轮廓,严丝合缝地对在了一起。
虽然依旧残缺,可一个完整的地名,已经呼之欲出。
南风渡。
戴安公主的眼睛,瞬间就亮了。
她一拍桌子,那盘盐水花生都跟着跳了一下。
“就查这条线!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我这就去点人,把京郊那个破渡口给我翻个底朝天!”
“不行。”
德妃立刻出声制止了她。
她看了一眼那两张要命的纸,又看了看殿外漆黑的夜,秀眉紧锁。
“宫里才刚刚安稳下来,你们现在大张旗鼓地出宫查案,动静太大了。”
她的声音里满是担忧。
“万一这是个圈套,把你们引出宫去……”
“皇嫂,这你就想左了。”
戴安打断了她的话,那双总是结着冰的凤眸里,此刻燃着一团火。
“正因为宫里刚安稳下来,咱们才有这个空当,去捅宫外那个马蜂窝。”
范建也点了点头,表示赞同。
他将那两张纸小心地收好,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
“娘娘,公主说得对。”
“咱们在宫里斗了这么久,其实一直都是在人家的棋盘上打转。”
“现在好不容易摸到了棋盘外头的一根线头,要是不拽住了往下扯,那之前死的那些人,流的那些血,就都白费了。”
范建的声音很平,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。
“咱们要是不出去,就永远只能看到别人想让咱们看到的那一小块天。”
“这一步,非走不可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德妃也知道,再劝无用。
她叹了口气,没再多说什么,只是眼神里的担忧,更浓了几分。
一直站在旁边没敢吭声的小桂子,听到“出京”两个字,两条腿当时就有点发软。
他凑到范建身边,用一种蚊子哼哼似的声音,小声问道。
“范哥,那……那咱们要不要多带点干粮?”
“万一……万一在外头回不来了,也不至于饿死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,后脑勺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。
是赵霜英。
她不知何时也进了殿,正抱着长枪靠在门边,一脸鄙夷地看着他。
“瞧你那点出息。”
赵霜英冷冷地开口,声音里满是嘲讽。
“还没出城门呢,就先想着饿死的事了。”
“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?”
小桂子被她骂得脸一红,缩着脖子不敢再说话。
殿里的人,都被他俩这番对话给逗笑了。
就连一直紧锁着眉头的德妃,嘴角也忍不住弯了一下。
那股子因为即将到来的未知风险而带来的紧张压抑的气氛,似乎被这一下笑声,冲淡了不少。
可笑过之后,所有人的心里,又都沉甸甸的。
大家都明白。
这一步迈出去,就意味着他们将要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,也更加凶险的领域。
不再是这四方宫墙之内的勾心斗角。
而是真刀真枪,你死我活。
南风渡。
这个早已被废弃多年的旧渡口,成了下一个被撕开的口子。
宫里的胜负,暂告一段落。
宫外的棋局,他们正式接手了。
范建不能明着说要去查案。
这事太大,牵扯太广,一旦走漏了半点风声,不等他们查到什么,东宫那边就能想出一百种法子,让他们死在宫外。
第二天一早,他便去了太医院,绕了一大圈,最后以“坤宁宫新添皇子,需采买一批南边特有的安神药材,以备不时之需”为由,向皇帝请了一道出京采买的差事。
这理由找得天衣无缝。
既合情,又合理。
皇帝如今对他信任有加,又兼着小皇子的事确实上心,听完他的陈奏,想也没想,便准了。
“半个月,够不够?”
皇帝的声音还带着几分病后的沙哑。
“够了。”
范建躬身答道。
“去吧,把差事办好,也替朕,去外头看一看。”
皇帝最后那句话,说得意味深长。
范建心里一动,知道皇帝这是默许了。
他不仅是让他去采买药材,更是让他,去做皇帝的眼睛和耳朵。
差事请了下来,坤宁宫这边立刻就动了起来。
德妃没有多问一句,直接将自己身边最得力的几个赵家护卫,还有厚厚一叠银票,都交到了范建手里。
“人手你随便挑,银子你随便花。”
德妃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只有一条,活着回来。”
延禧宫的张贵人,也得了消息。
她没亲自来,只是托小宫女,悄悄给范建送来了一个小小的、绣着平安纹的荷包。
荷包里,沉甸甸的,是几张小额的银票,还有几块碎银子。
小宫女传话说。
“我们娘娘说了,她不是担心你,是怕你这没见过世面的,在路上被人骗了,饿死在外头,丢了宫里的脸面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