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的又硬又冲,可那份藏在话里的关心,却暖得烫手。
长乐公主听说范建要出远门,一个人在清心殿里,闷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她不说话,也不理人,就那么呆呆地坐着。
直到范建亲自去跟她告辞,她才从愣神中回过神来。
她看着范建,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漂亮眼睛里,蓄满了复杂的情绪。
有不舍,有担忧,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,隐隐的依赖。
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从怀里,掏出了一只自己亲手编的平安结,塞进了范建的手里。
那络子编得有些歪歪扭扭,看得出是新手。
“你……你早点回来。”
她说完这句,便猛地转过身,跑回了内殿,再也没出来。
戴安公主那边,依旧是雷厉风行的做派。
她没有说任何一句废话,只是让自己的亲卫,给范建送来了一份用羊皮纸绘制的,极其陈旧的路线图。
图是手绘的,上头的标记,有些已经模糊不清。
可“南风渡”那三个字,却被人用朱砂,重重地圈了出来。
在南风渡的周围,还标着三处早已废弃的旧驿站。
“公主说,这三处驿站,都是当年北境塘报入京的必经之路。”
亲卫的声音,像他主子一样,冷得没有半点温度。
“或许,能找到些当年的旧人。”
至于静心苑的阿丽亚,自从上次提点过范建之后,便再没了任何动静。
那座小小的院落,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而玄真殿那位,沈若水,也像是彻底沉了下去。
那座终日香火缭绕的宫殿,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,再没有半点消息传出。
范建知道,这趟路,不好走。
前路是未知的凶险,身后是虎视眈眈的敌人。
可他更知道,若是不走这一趟,这盘棋,就永远都是一盘死局。
离宫的前一夜,坤宁宫的灯,亮了整整一宿。
德妃亲自为他打点着行装,从换洗的衣物,到路上要用的伤药,事无巨细。
赵霜英抱着她的长枪,坐在廊下,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。
吴谨则将宫里各处的关系,又重新梳理了一遍,确保范建离宫之后,后方不会出乱子。
小桂子难得地没有再犯蠢,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一旁,时不时地给众人添些茶水。
没有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没睡安稳。
那股子山雨欲来的压迫感,沉甸甸地,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天还没亮透,东方只泛起了一抹鱼肚白。
两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便悄无声息地,从皇城最偏僻的北门,缓缓驶出。
明面上,范建只带了小桂子一个随从。
那两辆车上,装的也都是些寻常的药材和布匹,任谁看了,都只会觉得是内务府一次普通的出宫采买。
可暗地里,赵霜英和另外几名赵家精锐,早已换上了寻常护卫的衣服,不动声色地混进了护送车队的队伍里。
吴谨留在了宫里。
范建不在的这些日子,他就是坤宁宫在暗处的眼睛和耳朵,负责盯紧宫里的一切风吹草动。
德妃亲自将范建送到了宫门前的长廊下。
到了廊下,她便停住了脚步。
深秋的晨风,吹起她鬓角的碎发,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,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下,显得愈发清冷。
她没有说那些依依不舍的废话,也没有再三叮嘱什么。
她只是看着范建,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凤眸里,此刻满是凝重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她只说了这四个字。
范建看着她,笑着点了点头,应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可那颗心,却没来由地,往下一沉。
长乐公主没有来送行。
可就在车队即将驶出宫门时,范建不经意地一回头,却瞥见了不远处一道宫墙的拐角后,一抹熟悉的水红色身影。
是长乐。
她就那么远远地躲在那里,看着车队的方向,小小的身影在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。
范建只是看了一眼,便收回了目光。
他没有挥手,也没有出声。
有些告别,无声,才最沉重。
等车队走远了,彻底消失在宫墙的尽头,长乐才从那拐角后走出来,一个人,默默地转身回去了。
戴安公主也没有来。
她只是派人,给范建捎来了一句话。
那话,是传给小桂子的。
“告诉范建,南边的水深,让他别死得太快了,我这儿的仇,还指着他帮我报呢。”
小桂子听完这话,脸都白了,差点没忍住,当场打个哆嗦。
“吱呀——”
身后的宫门,在他们身后,缓缓合上。
那沉重的声音,像是一道斩断过去的闸刀,将他们与那座富丽堂皇,却也充满了血腥与阴谋的囚笼,彻底隔绝开来。
退路,断了。
车轮压过青石板路,发出一阵“咕噜咕噜”的闷响。
车轮一动,新的棋局,就开了。
小桂子掀开车帘,回头看了一眼那已经彻底合上的,高大威严的宫门,心里一阵阵地发虚。
“范哥,咱们……咱们就这么走了?”
“不然呢?”
范建靠在车厢里,闭着眼睛,像是在养神。
“留下来,等着过年吗?”
小桂子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说话。
他看着车窗外,那越来越陌生的街景,只觉得一颗心,七上八下的,没个着落。
这一次,不是在后宫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,跟几个娘娘斗心眼了。
这一次,他们要面对的,是更广阔的江湖,和那些被尘封了二十多年的,血淋淋的旧账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