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京第一日,天色尚好。
官道平整,马车走得不快不慢,车轮压过路面,发出单调的“咕噜”声。
车厢里,范建靠着软垫,闭目养神,像是在睡觉。
小桂子坐在他对面,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小包袱,那是他全部的身家。
他不敢看范建,只能掀起车帘一角,紧张地朝外头张望。
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秋林,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吹,便哗啦啦地往下落。
一切都显得寻常又平静。
可小桂子那颗心,却始终悬在嗓子眼,怎么也落不下来。
他总觉得,那林子深处,像是藏着无数双眼睛,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。
“范哥。”
他终于还是没忍住,声音放得极低,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咱们……咱们这一路,不会有事吧?”
范建眼睛都没睁,只从鼻子里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有事才好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就怕没事。”
小桂子听得一头雾水,还想再问,却被范建那副“再多说一个字就把你扔下车”的模样给吓了回去,只好闭上嘴,继续胆战心惊地往外看。
车队最前头和最后头,赵霜英和其他几个赵家护卫,都换了最不起眼的短打扮,骑着马,看似松散地护着车队。
可他们的眼神,却像鹰一样,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处风吹草动。
行至午后,官道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茶棚。
几张简陋的桌椅,一口冒着热气的大茶锅,棚子下坐着两拨人。
一拨像是贩货的行商,风尘仆仆,身边的扁担上还挑着几个货箱。
另一拨像是本地的农人,皮肤黝黑,聚在一起,低声说着什么。
他们看起来,和这官道上任何一个歇脚的旅人,都没有什么区别。
可当范建他们的车队经过时,这两拨人,都不约而同地,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那贩货的行商,不再擦汗。
那聊天的农人,不再说话。
他们的目光,像被磁石吸住的铁钉,齐刷刷地,落在了那辆装着药材的马车上。
眼神里没有好奇,没有探究,只有一种冰冷的,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。
就像屠夫在看一头即将被宰杀的牲口。
小桂子只被那些目光扫了一眼,就吓得赶紧放下了车帘,后背上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。
“范哥!他们……”
“坐好。”
范建依旧闭着眼,声音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他甚至没有去掀车帘看一眼,只是对着外头的车夫,淡淡地吩咐了一句。
“老张,走慢些。”
“让马歇歇脚。”
车夫应了一声,马车的速度,果然慢了下来。
那两辆青布马车,就像是故意放慢了脚步的诱饵,慢悠悠地,从那两拨人的眼前,晃了过去。
茶棚里的人,没有动。
他们只是看着,看着车队走远,然后又若无其事地,继续喝茶,聊天。
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凝滞,从未发生过。
混在护卫队伍里的赵霜英,在与茶棚错身而过的那一刻,微微侧了侧头。
她没有看那些人,只是用眼角的余光,将那几张脸,一张一张地,牢牢刻进了脑子里。
夜幕降临时,车队没能赶到下一处城镇,便只能在路边一处早已废弃的旧驿站里,歇宿下来。
驿站破败不堪,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,几间屋子连门窗都烂掉了,风一吹,便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怪响。
护卫们在院子里生起了几堆篝火,将两辆马车围在中间。
小桂子说什么也不敢一个人睡,死活要跟范建挤在一个车厢里。
入夜后,风更大了。
吹得那破驿站的屋顶,像是随时都会被掀飞。
范建似乎已经睡熟了,呼吸平稳。
小桂子却抱着包袱,瞪着两只眼睛,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,一点风吹草草都能把他吓得一哆嗦。
到了后半夜,他实在是被尿憋得不行了。
他看了一眼“睡熟”的范建,咬了咬牙,轻手轻脚地爬下马车,准备去院子角落里解决一下。
他刚走到那辆装药材的马车旁边,还没来得及解裤腰带,眼角的余光,就瞥见车底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小桂子吓得魂儿都快飞了,刚想张嘴大叫,可那声音到了嘴边,却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。
他想起了范建白日里那句“有事才好”。
一股子不知从哪儿来的邪火,压过了心里的恐惧。
小桂子没敢声张,只是悄悄地,往后退了两步,然后猛地抬起脚,对着那团黑影,狠狠地踩了下去!
“咔嚓!”
一声清脆的骨裂声,在寂静的夜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紧接着,一声压抑到极致的,短促的闷哼,从车底下传了出来。
“抓贼啊!”
小桂子扯着嗓子,终于喊出了声。
几乎就在他喊声响起的同时,一道黑影,闪电般地从车底下滚了出来。
那人也是个狠角色,手骨被踩断,竟连哼都没再多哼一声,爬起来就往院墙外跑。
他的速度极快,动作也干净利落,一看就是个中老手。
“哪里跑!”
一声清冷的断喝。
赵霜英的身影,如同鬼魅一般,从另一侧的阴影里扑了出来,手里的长枪化作一道寒芒,直刺那人的后心。
可那人就像背后长了眼睛,身子猛地一矮,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,翻身便跃上了院墙。
等赵霜英和其他护卫追出去时,那人早已没入了驿站外的荒野里,不见了踪影。
“让他跑了。”
赵霜英回到院里,脸色有些难看。
这是她出宫后,第一次失手。
范建不知何时也下了马车,正站在那辆药车旁,借着火光,看着地面。
“没跑。”
他蹲下身,从车轮边的泥地里,捡起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枚旧铜钱。
铜钱被那贼人掉在了地上,又被踩进了泥里,沾满了泥土。
范建将铜钱上的泥土擦去。
火光下,那枚铜钱的边缘,露出了一圈极其细密、却又有些眼熟的纹路。
那纹路,竟与吴谨从旧东宫借阅签上拓下来的那枚朱砂花押,有七八分的相似!
范建捏着那枚温热的铜钱,嘴角,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。
南风渡。
这条线,他没有找错。
对方不仅知道他在追查,甚至还主动送上门来,给他递了这么一个“信物”。
这已经不是试探了。
这是挑衅。
既然明知山有虎,还敢来捋虎须。
那就说明,在这条路的尽头,必然藏着比老虎,更凶狠的东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