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走了两日,路上的风声,反而平静了下来。
再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行商,夜里也没有再响起过什么异动。
一切都安静得有些反常。
可车队里的气氛,却比之前更加凝重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风平浪静之下,正酝酿着更可怕的风暴。
第三日傍晚,当西边的太阳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晖时,一座小小的渡口,终于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。
南风渡。
远远望去,渡口不大,几条破旧的乌篷船稀稀拉拉地泊在岸边,随着水波轻轻晃荡。
可随着马车越走越近,一股子混杂着河水的腥气、汗酸的臭气、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陈旧香料的味道,便扑面而来。
这地方,比他们想象的,要“热闹”得多。
码头上人头攒动,乱作一团。
扛着麻袋的脚夫,光着膀子,喊着粗野的号子,从马车旁擦身而过。
几个穿着打扮像是盐贩子的汉子,聚在岸边的榕树下,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靠近的陌生人。
甚至还有几个裹着头巾,高鼻深目的胡商,牵着几匹瘦骨嶙峋的骆驼,正跟一个本地的牙行商人,比比划划地讨价还价。
三教九流,龙蛇混杂。
所有的人和事,都像被扔进了一口烧开了的油锅里,翻腾着,冒着一股子既鲜活又危险的热气。
范建刚一踏上这片土地,就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这地方不对劲。
那股子混在河腥味里的旧香,让他想起了玄真殿后院那口废井里的味道。
冷,且带着一股子死气。
小桂子更是吓得脸都白了,从下了马车开始,就亦步亦趋地跟在范建身后,抱着他的小包袱,头都不敢抬一下,生怕跟哪个路过的壮汉对上了眼。
只有赵霜英,那双总是结着冰的凤眸里,此刻却燃起了一团兴奋的火。
她握着长枪的手,青筋微微凸起。
对她来说,这种地方,远比那四四方方的皇宫,要来得亲切。
“都把脾气收一收。”
范建压低了声音,警告地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赵霜英,又拍了拍抖得跟筛糠一样的小桂子。
“我们是来买药的商人。”
“别惹事,也别怕事。”
他带着两人,在渡口边上那条唯一还算像样的街道上,找了一家看起来最旧,也最不起眼的客栈。
客栈的招牌已经褪色,上头写着“南来客栈”四个字,歪歪扭扭。
掌柜的是个干瘦的老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,正趴在柜台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算盘。
看见范建他们进来,他也只是掀了掀眼皮,懒洋洋地问了一句。
“住店?”
“两间上房。”
范建将几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,然后,状似无意地,将那枚从旧驿站捡来的铜钱,也一并放在了银子旁边。
那掌柜的目光,在扫过那枚铜钱时,瞳孔,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。
他打算盘的手,也跟着顿了一顿。
可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。
他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,将银子和铜钱一并收进钱匣,甚至没有多看范建一眼。
“钥匙在门上,自己上去吧。”
他扔下一句话,便又低头去拨他的算盘,仿佛范建他们只是三个最普通的客人。
范建没有再多说什么,领着两人上了楼。
客栈的房间很小,一股子潮湿的霉味。
小桂子一进屋,就赶紧把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,还想用桌子把门顶上。
“行了,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范建制止了他。
“真要出事,你这门板挡不住一根手指头。”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朝外头看去。
天色已经完全黑了。
码头上的喧嚣渐渐平息,只有几盏渔火,在黑漆漆的河面上,像鬼火一样明明灭灭。
万籁俱寂。
可就在这片寂静之中,一阵奇怪的声音,断断续续地,从河岸边传了过来。
“啪……啪啪……”
那声音,像是有人在用船绳,有节奏地抽打着泊在岸边的船舷。
一下,又两下。
不急不缓,带着一种固定的韵律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无意义的噪音。
这是暗号。
有人在对暗号。
范建的眼神,瞬间冷了下来。
他知道,那个藏在幕后的第三方,就在这附近。
甚至,可能就在这间客栈里,隔着一堵墙,在静静地观察着他们。
南风渡的第一夜,注定不会太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