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岸边那有节奏的拍打声,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便停了。
紧接着,整个渡口都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沉寂。
连之前偶尔还能听见的几声犬吠,都消失了。
这种寂静,比任何喧嚣,都更让人心头发毛。
小桂子缩在墙角,抱着膝盖,牙齿都在打颤。
“范哥,这……这地方也太邪门了。”
“他们不会是想把咱们给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赵霜英一个冰冷的眼刀就甩了过去。
“闭嘴。”
她抱着长枪,靠在门后,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,随时准备弹出。
范建站在窗边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他没有理会小桂子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他在等。
等对方真正的后手。
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,屋子里的烛火,被窗缝里钻进来的夜风,吹得摇摇晃晃。
就在小桂子几乎要被这压抑的气氛逼疯的时候,一阵极轻的,几乎微不可闻的敲门声,响了起来。
“笃,笃笃。”
那声音,不急不缓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。
小桂子吓得一个激灵,差点当场叫出声。
赵霜英握着枪的手,猛地收紧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。
范建却冲她,轻轻摇了摇头。
他示意赵霜英退到门侧的阴影里,然后自己,走到了门前。
他没有问“是谁”。
这种时候问这种话,最是愚蠢。
他只是顿了顿,然后伸手,拉开了门栓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
门外站着的,不是什么手持利刃的刺客,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壮汉。
而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。
女孩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,头发枯黄,赤着脚,脸上脏兮兮的,只有一双眼睛,黑亮得惊人。
她手里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,碗里,是半碗看起来已经冷掉的,清汤寡水的面条。
她看见范建,也不害怕,只是仰着头,用那双黑亮的眼睛,直勾勾地看着他。
“我娘说,看你们没吃晚饭,让我送碗面过来。”
女孩的声音,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平静。
范建的目光,落在那碗面上。
面上飘着几点葱花,除此之外,再无他物。
可他的心,却猛地往下一沉。
“你娘?”
“嗯。”
女孩点了点头。
“我娘说,她认得你。”
“她说,二十年前,在旧东宫,她见过你。”
这句话,像一道惊雷,在范建的脑子里轰然炸开。
二十年前,旧东宫。
他那时候,还不知道在哪个世界。
这个女孩的母亲,认的不是他范建。
而是这具身体,真正的,最初的主人。
那个在所有人的记忆里,都已经被遗忘的,小太监。
“她还说什么了?”
范建的声音,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女孩摇了摇头。
“我娘说,让我把面送给你就行。”
“她说,吃完了面,就把碗,放在门口。”
“子时三刻,会有人来收碗。”
说完,她便将那碗面,硬塞进了范建的手里,然后转身,赤着脚,嗒嗒嗒地跑下楼,很快便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处。
范建端着那碗尚有余温的面,站在门口,久久没有动弹。
他知道,这碗面,就是一道考题。
也是一张请柬。
吃,还是不吃?
去,还是不去?
“范哥,这面……”
小桂子凑了过来,看着那碗清汤寡水的面,脸上满是警惕。
“这里头,肯定有毒!”
赵霜英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,她的眉头紧紧皱着。
“这是个圈套。”
“他们想把你引出去。”
范建没有说话,他端着面,回到桌边,坐了下来。
他拿起筷子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夹起一筷子面,放进了嘴里。
面,已经冷了,带着一股子碱水味,并不好吃。
可范建,却吃得极慢,极认真,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。
他很快便将那半碗面,连汤带水,吃得干干净净。
“范哥你!”
小桂子急得都快哭了。
范建放下碗筷,用餐巾擦了擦嘴,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“没毒。”
他看着空空如也的碗底,淡淡地说道。
“这是在告诉我,他们要的,不是我的命。”
他站起身,开始整理自己的衣衫。
“霜英,你留下。”
“守好这里,也守好他。”
范建指了指小桂子。
“如果天亮之前我没回来,你们就想办法,立刻回京。”
“不行!”
赵霜英想也没想,立刻拒绝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!”
“你去了,谁来断后?”
范建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这是命令。”
赵霜英死死地咬着嘴唇,那双总是结着冰的眼睛里,第一次,流露出了一丝挣扎和不甘。
可最后,她还是松开了握着枪的手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
范建又转向已经快吓傻了的小桂子。
“你,”
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,塞到他手里。
“等会儿,你去楼下,找那个掌柜的,就说你要买些安神的汤药。”
“动静闹得大一点,让他知道,你很怕,怕得睡不着。”
小桂子不解地看着他。
“范哥,这是……”
“让你做什么,你就做什么。”
范建没再多解释,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
子时三刻,很快就到了。
范建将那只空碗,轻轻地放在了门外。
他没有等。
他整理好衣冠,推开门,一个人,走进了那深沉如墨的夜色里。
他不知道门外等着他的,究竟是什么。
是二十年前的故人,还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局。
可他知道。
这一步,他非走不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