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风渡的土,是黑的。
常年被河水浸泡,又混杂了过往牲口的粪便和鱼虾腐烂的腥气,踩上去,又湿又黏。
范建的靴子刚一落地,就沾上了一层厚厚的黑泥。
他不在意。
他只是抬起头,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渡口。
比想象中要破败,也比想象中要喧闹。
码头上,光着膀子的脚夫扛着沉重的麻袋,喊着听不清词句的号子,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。
几条破旧的乌篷船挤在岸边,船夫们坐在船头,一边抽着旱烟,一边用一种麻木又警惕的眼神,打量着每一个从官道上下来的生面孔。
空气里那股子味道,更是古怪。
河水的腥气,汗水的酸气,廉价香料的俗气,还有一种陈年旧木腐朽的气味,全都混在一起。
闻着让人胸口发闷。
小桂子一下车,脸就白了。
他死死抱着怀里那个装着全部身家的小包袱,跟在范建身后,头都不敢抬。
他总觉得,周围那些壮汉的每一次擦身而过,都像是要顺手把他给拎起来,扔进那浑浊的河水里。
赵霜英则像一条融入了水里的鱼。
她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短打,长枪用布条裹着,背在身后,看起来就像个走南闯北的普通趟子手。
她没有跟在范建身边,而是隔着七八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地缀着。
她的步子很轻,眼神却像鹰,将渡口上每一张脸,每一个摊位,每一条可以藏人的巷子,都默不作声地记了下来。
“范哥,这……这地方也太破了。”小桂子凑到范建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咱们真要在这儿住下?”
“不住这儿,住你家吗?”范建没好气地回了一句。
他领着小桂子,沿着渡口唯一那条还算像样的石板街,慢慢走着。
街两边的铺子,大多是些卖力气人吃食的摊子,或是卖些廉价杂货的小店。
范建的目光,在几家客栈的招牌上扫过。
有新开的,门脸光鲜,挂着红灯笼,里头传来阵阵酒肉香气。
也有看着还算干净整洁的,掌柜的站在门口,热情地招揽着客人。
范建都没看。
他的脚步,停在了街尾最偏僻的一家客栈门口。
南来客栈。
招牌上的字,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。
木制的门板也有些歪斜,像是被水泡过,又被太阳晒得变了形。
一阵风吹过,那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听着像人临死前的呻吟。
“就这儿了。”范建说。
小桂子脸都绿了。
“范哥,咱……咱们有银子,不住那好点的?”
“钱多烧得慌?”范建瞥了他一眼,抬脚便走了进去。
客栈里头,光线昏暗,一股子浓重的霉味。
柜台后头,趴着一个干瘦的老头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,正眯着眼,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算盘。
听见有人进来,他也只是掀了掀眼皮,连身子都懒得动一下。
“住店?”声音懒洋洋的,像是没睡醒。
“两间上房。”范建说。
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,放在了那油腻腻的柜台上。
然后,他像是顺手一般,将那枚从旧驿站捡来的,带着特殊花纹的铜钱,也一并放在了银子旁边。
那掌柜的目光,在扫过那堆碎银子时,没有任何变化。
可当他的视线,落在那枚与众不同的铜钱上时。
他那拨着算盘珠子的手,几不可察地,停顿了一下。
那一下,极短。
短到如果不是范建一直死死盯着,根本无法察觉。
他的瞳孔,也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,猛地缩紧。
可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。
他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,伸出枯瘦的手,将那堆银子,连同那枚铜钱,一把划进了身前的钱匣里。
“咔哒”一声。
钱匣合上了。
“二楼,左手边,尽头两间。”掌柜的从抽屉里摸出两把锈迹斑斑的钥匙,扔在柜台上。
“钥匙在门上,这是备用的。”
他甚至没有再多看范建一眼,便又低下头,去拨他的算盘,嘴里还念念有词地算着什么账。
仿佛范建他们,只是三个最普通的,不值一提的客人。
范建心里冷笑一声。
他知道,找对地方了。
他拿起钥匙,领着小桂子上了楼。
赵霜英不知何时已经从后门摸了进来,对着范建,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意思是,后院和厨房都看过了,没什么异常,但有几个伙计,看着不像善茬,手上的老茧,不像是端盘子磨出来的。
房间很小,陈设简陋,一股子潮湿的霉味,混着说不清的汗臭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
小桂子一进屋,就赶紧把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,还想用桌子把门顶上。
“行了,别自己吓自己。”范建制止了他。
“真要出事,你这门板挡不住一根手指头。”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朝外头看去。
从这里,正好能看到大半个码头,和底下那条人来人往的石板街。
“范哥,咱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小桂去凑过来问。
“吃饭。”范建说。
三人下了楼,在大堂里找了张最靠角落的桌子坐下。
范建点了三碗阳春面,又要了一碟茴香豆。
“掌柜的,生意不错啊。”范建一边等着面上来,一边状似无意地跟那趴在柜台上的掌柜搭话。
掌柜的眼皮都没抬。
“糊口饭吃。”
“我们是从京里来的药材商人,想在这边收些南方的草药。”范建继续说,“不知这渡口附近,可有什么大的药铺?”
“街口那家,百草堂,自己去问。”掌柜的回答得言简意赅,多一个字都懒得说。
范建注意到,他说话的时候,旁边一个正在擦桌子的伙计,动作慢了下来。
另一个在给客人倒水的伙计,也竖起了耳朵。
整个大堂里,所有伙计的注意力,似乎都若有若无地,落在了他们这一桌。
范建笑了笑,没有再追问。
他知道,自己说得越多,错得越多。
他要做的,只是把“京城来的药材商”这个身份亮出来,再把那枚铜钱递进去。
剩下的,就该等鱼儿自己上钩了。
热腾腾的阳春面很快就端了上来。
面条筋道,汤头也还算鲜美。
小桂子是真饿了,埋着头呼噜呼噜地吃得正香。
范建吃得很慢。
他一边吃,一边听着周围的动静。
那些伙计们,看似在各自忙碌,可他们的站位,却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,将他们这张桌子,围在了中间。
吃完面,范建丢下几个铜板,便带着两人回了房。
一进屋,他就对赵霜英和小桂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他指了指自己的房间,又指了指小桂子和赵霜英的房间,然后摇了摇头。
接着,他指了指屋顶的横梁。
赵霜英立刻会意。
入夜后。
三个人并没有在各自的房间里待着。
他们悄无声息地,从小窗翻了出去,借着夜色,像三只壁虎,攀上了客栈那片陈旧的瓦顶。
他们藏身在屋脊最高处的阴影里,将底下两间客房的动静,尽收眼底。
他们在等。
等那些自以为是的猎人,主动走进他们设下的空城计里。
夜色渐深。
渡口的喧嚣渐渐平息,只剩下几盏渔火,在黑漆漆的河面上,像鬼火一样明明灭灭。
万籁俱寂。
范建知道,好戏,马上就要开场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