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刚过。
整个南风渡都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沉寂。
连之前偶尔还能听见的几声犬吠,都消失了。
这种寂静,比任何喧嚣,都更让人心头发毛。
趴在屋顶上的小桂子,抱着膝盖,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着颤。
夜风从他单薄的衣衫领口灌进去,凉得他直哆嗦。
可他更怕的,是这片死寂。
他总觉得,那黑漆漆的河面上,那一条条黑洞洞的巷子里,正有无数双眼睛,在盯着他们。
他刚想凑到范建身边,说点什么壮壮胆,就被旁边赵霜英一个冰冷的眼刀给瞪了回去。
赵霜英抱着她那杆裹着布条的长枪,整个人像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,一动不动地趴在屋脊上。
她的呼吸,平稳得像是不存在。
可她那双在夜色里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,却死死地锁定着楼下那两间客房的窗户。
范建比她更沉得住气。
他甚至闭上了眼睛,像是在假寐。
只有那微微翕动的鼻翼,和那竖起的耳朵,表明他正用自己全部的感官,捕捉着这片夜色里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。
就在小桂子几乎要被这压抑的气氛逼疯的时候。
一阵奇怪的声音,断断续续地,从河岸边的方向传了过来。
“啪。”
“啪啪。”
那声音,像是有人在用一根粗重的船绳,有节奏地抽打着泊在岸边的船舷。
一下,停顿片刻。
再两下。
不急不缓,带着一种固定的,像是约定好的韵律。
小桂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,差点当场叫出声。
他刚张开嘴,就被旁边一只冰冷的手,死死地捂住了。
是赵霜英。
她连头都没回,只是用那不容置疑的力道,制止了小桂子任何可能发出的声响。
范建的眼睛,在听到那声音的瞬间,便睁开了。
那双在夜色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,没有半分惊慌,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。
暗号。
这是在对暗号。
那船绳的拍打声,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便停了。
紧接着,一阵极轻的,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,从客栈后院的方向,响了起来。
那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
他们走得很小心,落脚极轻,显然都是老手。
他们没有走楼梯,而是直接攀上了客栈二楼的屋檐。
范建三人趴在屋顶的另一侧,借着屋脊的遮挡,将底下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
月光下,两个黑影,如同狸猫一般,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两间客房的窗外。
他们没有立刻动手,而是先贴着窗户,侧耳听了许久。
“没动静。”其中一个黑影,用一种极低的气声说道。
“睡得跟死猪一样。”
“数对上了吗?”另一个黑影问。
“对上了。”第一个黑影回答,“京里来的,一男一女,带个半大的小子。跟船上传来的信儿,一模一样。”
“那枚铜钱,也确实是咱们的记号。”
“上头怎么说?”
“上头的意思,是让咱们先探探虚实。”那个声音里,带上了一丝残忍的笑意。
“看看这几个京里来的贵客,到底是肥羊,还是过江的猛龙。”
“要是肥羊,就宰了,沉到河里喂鱼。”
“要是猛龙……”
“那就更得宰了。”那个声音冷了下去,“上头交代了,这条线上,不能出任何纰漏。”
听到这里,趴在屋顶上的范建,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。
而且,对方的杀心,比他预想的还要重。
他没有急着动手。
他只是对着身旁的赵霜英和小桂子,比了个手势。
等。
楼下那两个黑影,又交头接耳了几句,便开始动手。
其中一个,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,捅进了窗户的缝隙里,想去拨弄里头的窗栓。
另一个,则摸出了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刀,沿着门缝,试图去挑开门栓。
他们的动作,熟练得让人心惊。
可就在这时。
客栈的院子里,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咳嗽。
“咳咳!”
紧接着,是掌柜那懒洋洋的,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。
“谁啊?大半夜不睡觉,在外头瞎晃悠什么?”
窗外那两个黑影的动作,猛地一僵。
他们对视一眼,眼神里都闪过一丝惊疑。
他们没有再继续,而是像两道青烟,悄无声息地,顺着墙壁滑了下去,转眼便消失在了后院的黑暗里。
屋顶上,小桂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整个人都快瘫了。
刚才那一下,他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见了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走了?”他颤声问。
“没走。”范建的声音,冷得像冰。
“这只是第一轮试探。”
他吹灭了那盏他故意留在房里,彻夜未熄的油灯。
整个客栈,彻底陷入了黑暗。
范建知道,对方是在用这种方式,来试探他们的警觉性。
如果他们今晚有任何异动,比如高声呼救,或是点灯查看,那等待他们的,可能就是一场毫不留情的血腥屠杀。
可他们没有。
他们就像那两个黑影口中说的“死猪”一样,毫无反应。
这反而会让对方,暂时放下戒心。
“他们还会再来。”赵霜英抱着枪,冷冷地说道。
“嗯。”范建点了点头。
“今晚,这局棋,算是正式开了。”
他看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河面,眼神里没有半分睡意。
南风渡的杀心,已起。
从这一夜开始,他们每走一步,都将是踩在刀尖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