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亮,范建推开房门,像个没事人一样,伸了个懒腰。
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客栈大堂里,已经有早起的客人在吃着早点。
那几个昨夜还在他们桌边“布防”的伙计,此刻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,擦桌子的擦桌子,倒水的倒水。
掌柜的依旧趴在柜台上,拨着他的算盘,仿佛昨夜那声及时的咳嗽,只是一个无意识的梦游。
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。
可范建知道,从他们三人下楼的那一刻起,至少有五道目光,不动声色地落在了他们身上。
有掌柜的,有伙计的,甚至还有邻桌那个埋头喝粥的客人。
这张网,比他想象的还要密。
“范哥,咱们今天干嘛?”小桂子睡眼惺忪地问,他昨晚在屋顶上吹了一夜的冷风,到现在还觉得骨头缝里冒凉气。
“干正事。”范建说。
他带着两人,出了客栈,直接往码头的方向走去。
清晨的码头,比昨日傍晚更加热闹。
运货的,卸船的,叫卖的,讨价还价的,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,充满了鲜活的市井气。
范建先是去一个卖竹器的摊子上,挑了两个看着最结实的药篓。
他挑得很仔细,还跟摊主为了几个铜板的价格,磨了半天的嘴皮子。
小桂子在一旁,也装模作样地帮着砍价,那副斤斤计较的模样,演得活灵活现。
“老板,你这篓子编得也太松了,风一吹就得散架。”
“便宜点,便宜点我们就多买两个。”
赵霜英则远远地站在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,看似在挑选早点,眼角的余光,却将周围所有对范建他们投来关注目光的人,都一一记下。
买完药篓,范建又领着小桂子,拐进了旁边一条专卖盐铁杂货的巷子。
他进了一家看起来最旧的盐铺。
“老板,问个事儿。”范建将药篓放在地上,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。
“我这有几枚家里传下来的旧钱,想问问,你们这儿收不收这种?”
他将那几枚普通的铜钱摊在掌心,然后,状似无意地,将那枚带着特殊花纹的铜钱,也混在了里头。
盐铺的老板是个胖子,正摇着一把蒲扇。
他眯着眼,扫了一眼范建手里的铜钱,摇了摇头。
“不收。”他懒洋洋地说,“小兄弟,你这钱,还是留着自己花吧。”
他嘴上说着不收,可他的眼神,却在那枚特殊的铜钱上,多停留了半秒。
范建笑了笑,收起铜钱,道了声谢,便转身出了铺子。
一连走了三四家铺子。
有盐铺,有米行,有布庄。
范建都用同样的法子,去问那枚旧铜钱。
得到的回答,都是“没见过”,“不认识”,“不值钱”。
可每一个被问到的掌柜,都在他转身之后,多看了他两眼。
那眼神里,有惊疑,有审视,还有一丝隐藏得极深的警惕。
范建知道,他这条鱼线,已经在这小小的南风渡里,撒开了。
水下的鱼,都闻到味儿了。
从最后一家杂货铺出来,范建顺手在街边买了两只肉包子。
他递给小桂子一只,自己也拿着一只,边走边吃。
他走得很慢,像是在闲逛,目光在街道两旁来来往往的人群里,随意地扫着。
一个穿着粗布短褂,肩膀上搭着条汗巾的脚夫,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从他们离开第一家盐铺开始,这个脚夫,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。
他从不靠近,也不搭话。
有时假装在跟路边的摊贩问价,有时又混进卸货的人群里。
可他的视线,却总是有意无意地,往范建这边瞟。
跟了足足三条街。
范建吃完手里的包子,擦了擦手,忽然一转身,领着小桂子,拐进了一条旁边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。
巷子很深,里头堆满了各种杂物,散发着一股子霉味。
赵霜英没有跟进去,而是闪身进了巷口对面的一家茶馆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正好能将巷口的情况,尽收眼底。
范建和小桂子在巷子里,走了约莫二十步,便停了下来。
他们等了许久。
那个脚夫,没有跟进来。
他只是在巷口处,犹豫地探了探头,看到巷子深处那幽暗的光线,便又缩了回去。
他不敢跟得太近。
范建心里冷笑。
对方还在试探他们的深浅。
派这么一个不入流的小角色来盯梢,就是想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来路,警觉性有多高。
如果他们慌张地回头,或是急于甩掉尾巴,那就会落入下乘。
可范建偏不。
他领着小桂子,从巷子的另一头,又绕回了主街上。
他继续像个没事人一样,带着小桂子,在渡口最热闹的集市上,东看看,西摸摸。
一会儿问问这鱼怎么卖,一会儿又瞧瞧那布料是什么成色。
他把自己,彻底变成了一个最普通,甚至有些惹人厌烦的,外地客商。
他知道,那个脚夫还在远处看着。
他也知道,在更远的地方,一定还有更厉害的角色,在观察着这一切。
他不急。
他有的是耐心。
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渔夫,已经将那带着诱人饵料的鱼钩,甩进了水里。
现在,他要做的,就是静静地等着。
等着那条藏在最深处的,真正的大鱼,因为按捺不住贪婪和疑心,主动浮出水面,来咬这个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