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风渡的傍晚,是被吵醒的。
夕阳的余晖把浑浊的河水染成了一片肮脏的橘红色,也把码头上那些光着膀子的脚夫们的汗珠,照得像一颗颗油腻的琥珀。
“他娘的!这条船是我们先看到的!”
“放你娘的屁!老子的人在这儿等了一下午了,你眼瞎啊!”
争吵声是从三号码头传来的。
一艘刚靠岸的货船,看起来装了不少南边的丝绸和茶叶,成了两伙脚夫眼里的肥肉。
一伙是本地的老油条,个个精瘦黝黑,为首的是个独眼龙。
另一伙是外来的过江龙,人高马大,领头的那个壮汉,胸口纹着一头下山虎,煞气腾腾。
两伙人谁也不让谁,堵在船头,指着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。
唾沫星子横飞,污言秽语像是不要钱一样往外倒。
“再不滚,信不信老子把你另一只眼也给抠出来喂鱼!”
“你动我一下试试!今天不把你这头病猫的皮扒了,老子就不姓王!”
粗野的叫骂声很快就引来了一大群看热闹的。
闲散的船工,路过的商贩,甚至还有几个刚从附近勾栏里出来的风尘女子,都远远地围着,指指点点,像是在看一出不要钱的猴戏。
范建领着小桂子,也慢慢凑了过去。
他背着手,像个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的外地土包子,脸上带着几分好奇。
小桂子死死拽着他的衣角,吓得脸都白了,生怕那两伙人打起来,刀子不长眼,溅自己一身血。
赵霜英没有靠近。
她像个幽灵,融进了码头另一侧的阴影里,看似在看一个卖杂耍的摊子,眼角的余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范建这边。
场面越来越火爆。
两伙人从对骂,升级到了推搡。
“你推我?”
“老子就推你了,怎么着!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,几个看热闹的被挤得东倒西歪。
就在这片混乱之中,一枚沾着泥的铜钱,不知被谁的靴子从人群里踢了出来,“叮呤当啷”地滚到了范建的脚边。
铜钱打着旋,停下了。
那是一枚极其普通的开元通宝,在南风渡这种地方,掉在地上都没人愿意弯腰去捡。
范建的目光落在那枚铜钱上。
他没有立刻去捡。
他只是又往前凑了凑,像是想看得更清楚一些,恰好用自己的身体,挡住了身后几个人的视线。
然后,他弯下腰,像是整理自己的靴子,手指飞快地一动,便将那枚铜钱捏在了手心。
整个过程,行云流水,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他站起身,依旧是那副看热闹的表情。
可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,一只蒲扇般的大手,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“站住。”
声音粗重,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蛮横。
范建转过身。
是那个胸口纹着下山虎的壮汉。
他不知何时脱离了争吵的中心,正用一双铜铃般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范建。
他的视线,没有看范建的脸,而是落在了范建那只刚刚捡起铜钱的,微微蜷缩的手上。
“你手里,拿的什么?”壮汉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那股子威胁的意味,却毫不掩饰。
周围的空气,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范建摊开手,掌心里,静静地躺着那枚铜钱。
“捡的。”他回答得云淡风轻,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壮汉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他盯着那枚铜钱,又抬起头,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范建。
“你不是本地人。”他用的是陈述句。
“眼力不错。”范建笑了笑。
“来这儿做什么?”壮汉又问。
“替京里的贵人,跑个腿,办点事。”范建答得半真半假。
“京里?”壮汉咀嚼着这两个字,眼神里的凶狠,慢慢褪去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深的审视和警惕。
他上下打量着范建这一身普通的行头,忽然咧开嘴,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,看着有几分古怪。
“呵,京里来的。”
“小兄弟,你这命,够硬的啊。”
这话,说得没头没尾,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寒意。
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赵霜英,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,握着枪柄的手,青筋猛地一跳。
一股冰冷的杀气,从她身上迸发出来。
她几乎就要忍不住,当场拔出那杆长枪,将这个出言不逊的壮汉,直接钉死在码头的石板上。
可就在她即将动手的前一刻,范建的目光,若有若无地,朝她这边扫了一眼。
那眼神,很平,很静。
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赵霜英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杀气,硬生生地,被这一眼给压了回去。
她松开了握着枪柄的手,重新变回了那个毫不起眼的,混在人群里的普通趟子手。
码头上,那壮汉没有再继续追问。
他只是又深深地看了范建一眼,然后将目光,落回了那枚铜钱上。
“这钱,先放你那儿。”
“今晚子时,镇西头那家废了的旧米铺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说完,他便不再理会范建,转身对着自己那伙人,大吼了一声。
“走了!今天算这帮独眼龙倒霉,爷不跟他们计较!”
他领着自己的人,骂骂咧咧地走了,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,从未发生过。
另一伙脚夫见状,也骂骂咧咧地,占了那条船的生意。
一场闹剧,虎头蛇尾地收了场。
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,码头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。
范建捏着那枚尚有余温的铜钱,嘴角,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他知道。
鱼,上钩了。
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,将整个南风渡都裹得严严实实。
镇西头那家废弃的旧米铺,更是黑得像个野兽张开的巨口,连月光都照不进去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米糠腐烂的霉味,混着老鼠屎的臊气,闻着让人作呕。
范建站在米铺门口,整了整衣衫。
“范哥,要不……要不还是我跟您进去吧?”小桂子缩着脖子,声音都在发抖。
他怀里揣着一把范建硬塞给他的匕首,可那冰冷的铁器,非但没能给他带来半点安全感,反而让他觉得自己的手心更凉了。
“你进去做什么?”范
建瞥了他一眼,“替我挡刀吗?”
“你就在外头巷子口待着,看见不对劲,就扯着嗓子喊救火。”
“记住了吗?”
小桂子哭丧着脸,连连点头。
范建没再理他,独自一人,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,吱呀作响的铺门。
铺子里,比外面更黑。
只有最里头的角落,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。
那昏黄的光,将一个高大的人影,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,扭曲着,拉长着,像个鬼影。
是白天那个纹着下山虎的壮汉。
他已经到了,正坐在一只倒扣过来的米斗上,手里拿着一块破布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雪亮的环首刀。
听到动静,他没有抬头,只是用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,问了一句。
“一个人来的?”
“不然呢?”范建走到他对面,也找了个破木箱坐下,与他对视。
“胆子不小。”壮汉终于抬起了头。
昏黄的灯光下,他那张本就凶悍的脸,显得愈发狰狞。
他没有报上自己的姓名,也没有说半句废话,开门见山。
“那枚铜钱,是谁给你的?”
范建看着他,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一个死人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口,米铺里的空气,瞬间冷了下来。
壮汉那擦刀的手,猛地一顿。
他抬起头,那双铜铃般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范
建,眼神里迸射出骇人的寒光。
“哪个死人?”
“一个在路上,想从我车底下偷东西,结果不小心被踩断了手骨,又跑得太急,摔死的倒霉蛋。”范建说得轻描淡写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趣闻。
壮汉的脸色,彻底沉了下去。
他那握着刀柄的手,青筋暴起,显然是动了真怒。
铺子里的气氛,一瞬间紧绷到了极点。
守在巷口的赵霜英,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股不对劲的杀气。
她握着长枪的手,又紧了几分。
只要铺子里传来任何异动,她便会毫不犹豫地,破墙而入。
可就在这时,那壮汉却忽然松开了握着刀的手。
他长长地,吐出了一口浊气,那股子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,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。
他换了个话题。
“京城里,最近怎么样?”
范建知道,这是第二轮试探。
“不怎么样。”他半真半假地答道,“挺热闹的。”
“皇后被废,周家倒台,太子也被禁了足。”
“听说,为了那储君的位置,剩下的几位皇子,都快把脑浆子打出来了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壮汉的反应。
当他说到“皇后被废”、“周家倒台”时,壮汉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,像是在听一段无关紧要的说书。
可当范建最后,轻飘飘地,提到了那句“太子也被禁了足”时。
那壮汉的瞳孔,几不可察地,缩了一下。
他那放在膝盖上的手,也不受控制地,猛地攥紧了。
那一下,极短。
却被范建,精准地捕捉到了。
“尤其是废太子的那桩旧案,牵扯出了三年前北境流沙谷的大败。”
“啧啧,几万条人命的旧账,就这么被翻了出来。”
“你说,这京城,能不热闹吗?”
范建故意又补了一句。
这一句,像一根针,狠狠地扎在了壮汉最敏感的神经上。
他那张本就阴沉的脸,此刻更是黑得像锅底。
他猛地站起身。
“今天,就到这儿吧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也没有再看范建一眼,提起他的刀,转身就往铺子后头的黑暗里走去。
“喂,这就走了?”范建在他身后喊道。
壮汉的脚步顿了顿,却没有回头。
“会有人,再来找你的。”
他留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,身影便很快消失在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。
范建坐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看着那盏在夜风里摇摇欲晃的油灯,听着那壮汉远去的脚步声,嘴角,勾起了一抹了然的笑意。
他知道。
这条线,比他想象的,还要牵扯得更深。
这个壮汉,只是个传话的。
他背后,还藏着一个真正的主事之人。
一个对“废太子”这三个字,反应如此剧烈的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