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风渡的夜,比京城深宫里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要黑。
月亮被厚重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,只有几颗疏星,有气无力地挂在天上,投下点微末的光。
三人借着这点光,深一脚浅一脚地,摸向了镇子最南边的旧码头。
这里早就废了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河水浸泡过的木头腐烂的味道,混着淤泥的腥气,闻着让人胸口发闷。
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泥地,一不留神就会踩进一个水坑。
小桂子死死拽着范建的衣角,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大气都不敢喘。
他总觉得,两旁那些黑黢黢的芦苇荡里,随时都会窜出什么东西来。
码头上的木桩,果然如那活口所说,烂得东倒西歪。
有的被河水冲刷得只剩下半截,有的干脆就横倒在泥水里,上面长满了滑腻的青苔。
几座用来存放货物的旧仓库,更是破败得只剩下个空架子,连屋顶都塌了一半,黑洞洞的,像野兽张开的巨口。
就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之中,最里头的那间仓库,却显得有些不同。
它的门板还算完整。
范建走上前,借着微弱的星光,在那扇厚重的木门上仔细摸索着。
门上没有挂锁。
可是在锁孔周围,他却摸到了一些崭新的划痕。
是最近才有人用钥匙开过锁,或是用工具撬过。
范建对着跟在身后的赵霜英,比了个手势。
赵霜英会意,抱着长枪,闪身融入了旁边一座破败仓库的阴影里,警惕地盯着四周。
范建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。
他将铁丝探入锁孔,侧耳贴在门板上,手指轻轻捻动。
只听得“咔哒”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。
锁开了。
他没有立刻推门,而是先将门推开一道缝,侧耳听了听里头的动静。
一片死寂。
他这才将门完全推开,闪身而入。
小桂子也赶紧跟了进去,像只受惊的兔子。
仓库里比外面更黑,一股子浓重的霉味混着麻布腐烂的气味,扑面而来。
范建划亮了火折子。
昏黄的火光,照亮了这间不大的仓库。
里头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墙角堆着几个破破烂烂的麻袋,上面布满了灰尘和蛛网。
“范哥,这……这什么都没有啊。”
小桂子看着这空荡荡的仓库,声音里满是失望。
范建没有说话,只是举着火折子,在地上仔细地查看着。
很快,他在那堆破麻袋旁边,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。
地上,散落着一些黑褐色的粉末和残渣。
他蹲下身,用手指捻起一点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一股熟悉的,混杂着草药和某种特殊矿物的味道,钻入鼻腔。
这味道,和当初在宫里查案时,从某些废弃宫殿里闻到的旧药渣味,有七八分的相似。
只是更淡一些。
“什么味儿啊,这么冲。”
小桂子也凑了过来,刚闻了一下,就忍不住皱起了脸,连连后退。
“真难闻。”
守在门口的赵霜英,听到动静,也走了进来。
她看了一眼小桂子那副嫌弃的模样,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。
“瞧你那点出息。”
她的声音冷冷的,带着一丝调侃。
“鼻子还没豆子大,闻什么都嫌冲。”
小桂子被她说得脸一红,缩着脖子不敢再吱声。
范建没理会他俩的斗嘴。
他的注意力,完全被地上的药渣吸引了。
这条线,竟然真的能和宫里合上。
他站起身,又在仓库里仔仔细细地搜寻起来。
这一次,他看得更慢,更仔细,连墙角的每一块砖缝都不放过。
就在那堆破麻袋底下的一个墙角里,他发现那里的泥土,有被人新近翻动过的痕迹。
他用手扒开那层松软的浮土,从里头,挖出了一小片被撕掉了一半的纸片。
那是一张货运的货签。
纸已经受了潮,变得有些软烂,上头的字迹也模糊不清了。
可就在那货签的最末端,一个用朱砂印上去的,小小的繁体字,却依旧清晰可见。
“卫”。
范建捏着那半张货签,看着那个血红的“卫”字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。
从旧米铺那个壮汉对“废太子”的反应,到伏击的刀手吐出的“昭”字灯笼,再到这间空仓库里发现的“卫”字货签。
线索,一环扣一环。
对方的轮廓,正在一点点地,被拼凑出来。
“他们刚走不久。”
范建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。
仓库里的气味还未完全散去,地上的脚印也还很新。
这说明,对方撤离得非常匆忙,就在他们追查到那个活口之后。
这更是印证了一件事。
他们追对了。
那条藏在南风渡水面下的暗线,已经被他们惊动了。
接下来,就看谁的动作更快,谁的刀,更利。
第二天一早,南风渡的码头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。
范建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短打,一个人溜达到了码头边上最热闹的一个茶摊。
这茶摊生意极好,几张油腻腻的木桌旁,坐满了光着膀子喝茶歇脚的船夫和脚夫。
他们一边喝着粗茶,一边就着几碟茴香豆,天南地北地胡吹乱侃。
范建找了个最不显眼的角落坐下,也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,自己一个人,慢悠悠地喝着。
他也不说话,就那么竖着耳朵听。
这些常年在水上漂的汉子,嘴里没什么把门的,聊天的内容也是五花八门。
从哪家的婆娘跟人跑了,到哪条船运的货在半路上翻了,再到昨晚又在哪家勾栏里听了什么新曲儿。
污言秽语,夹杂着粗野的笑声,充满了鲜活的市井气。
范建很有耐心。
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渔夫,只是将鱼钩放进了水里,静静地等着鱼儿自己上钩。
他陪着这群老船夫,听了半个时辰的荤段子,又听了半个时辰谁家的公鸡打架更厉害。
就在他快要听得昏昏欲睡时,邻桌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老船夫,呷了一口浓茶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慢悠悠地开了口。
“说起来,昨儿夜里,我起夜的时候,好像瞅见南边那老码头,有鬼火。”
他这话一出口,周围那几个正在吹牛的汉子,都安静了下来。
“李老爹,你又眼花了不是?”
一个年轻些的船夫笑道。
“那鬼地方,荒了十几年了,除了耗子,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。”
“屁!”
那被称为李老爹的船夫,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顿。
“我这双招子,当年在浪里,隔着二里地都能看清是鱼是虾,还能看错了?”
他压低了声音,脸上带着几分神秘。
“你们是没见过,当年那场大火。”
“那火,烧了三天三夜,把半边天都烧红了。”
“火灭了之后,官府从里头,抬出来好几具烧成焦炭的尸首。”
他咂了咂嘴,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场景。
“就说里头死了一个姓卫的爷,是个大人物。”
“可邪门就邪门在这儿。”
老船夫又喝了口茶,继续说道。
“过了几年,南边跑船的兄弟回来说,在广陵那边,见过一个长得跟那卫爷一模一样的人。”
“又过了几年,北边走货的也说,在幽州城外,也见过一个像他的。”
“你说,这人是死了,还是没死透?”
这话听着,跟说书先生嘴里的鬼故事似的。
可那老船夫一脸严肃,眼神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。
周围的几个年轻船夫听得面面相觑,都觉得后背有些发凉。
范建心里一动。
他知道,鱼,要上钩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那老船夫桌前,将自己那壶还没怎么动的茶,给他们几人挨个满上。
“几位老哥,说得热闹。”
范建笑了笑,一副自来熟的模样。
“我刚来这南风渡,正愁人生地不熟,听几位老哥讲讲这些旧闻,倒也有趣。”
他又叫茶博士,烫了一壶上好的黄酒,给这桌送了过来。
“今儿我请,几位老哥别客气。”
有酒有肉,话匣子就更容易打开了。
几杯黄酒下肚,那李老爹的话也多了起来。
范建状似无意地,将话题又引回了那个姓卫的爷身上。
“这位卫爷,听着倒像是个传奇人物。”
范建问道,“不知是做什么营生的?竟惹上这么大的祸事。”
“做什么的,谁知道呢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