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来客栈的大堂,门板死死插上,光线瞬间暗了下来。
空气里那股子混杂着霉味和残羹冷炙的酸腐气,似乎一下子变得浓重了许多。
干瘦掌柜被赵霜英一只手扣着手腕,半边身子都麻了,那张堆满了褶子的老脸,此刻比墙上那层掉了漆的白灰还要白。
“好汉,女侠,小爷,饶命啊!”
他另一只手还在徒劳地作揖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我就是个开客栈的,本本分分做生意,和气生财,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!”
范建没理会他的哭喊。
他拉过一张长凳,在掌柜对面坐下,将那包从柜台里搜出来的盘香,放在了油腻的桌面上。
他也不说话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掌柜。
那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掌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那点哭喊的力气也渐渐没了,只剩下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。
“这……这香,就是寻常的驱蚊香,南边潮,家家户户都点这个。”
他还在死撑,试图讲些歪理。
“客官您是北方来的贵人,闻不惯这味儿也正常。您要是不喜欢,小老儿这就给您换成上好的檀香,分文不取,就当是孝敬几位了。”
他说着,眼神还一个劲地往柜台那边瞟,显然是想用钱来解决问题。
范建懒得听他这些废话。
他对着旁边的赵霜英,微微抬了抬下巴。
赵霜英会意。
她松开钳着掌柜的手,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。
那刀薄如蝉翼,在昏暗的光线下,依旧泛着一层森冷的寒光。
她没有把刀架在掌柜的脖子上。
她只是走到桌边,用那柄短刀,开始慢条斯理地削起了桌角。
“唰,唰。”
那声音不响,却像刀子一样,一下一下刮在掌柜的心上。
坚硬的木头桌角,在她手里,像是豆腐一样,一片片卷曲的木屑不断落下。
那刀锋,离掌柜哆嗦的大腿,不过三寸。
小桂子在一旁看得眼都直了,他有样学样,也凑了过去,蹲在掌柜面前,恶狠狠地盯着他那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。
“我说掌柜的,你这嘴也太硬了。”
小桂子压低了声音,学着戏文里恶霸的腔调。
“我家范哥最不喜欢跟人废话。你要是再不说实话,等会儿霜英姐姐削完了桌子,就该削你了。”
他顿了顿,故意拖长了音调,脸上露出一个自以为很凶狠的笑容。
“不过我们不动刀,我们文明。范哥说了,就先把你这满嘴的门牙,一颗一颗,拿钳子拔下来,让你尝尝什么叫漏风。”
这番话,粗俗又直接,却比任何威胁都管用。
掌柜的脸,“唰”的一下,彻底没了血色。
他能想象到那个场景,只觉得牙根一阵阵地发酸,一股子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他“扑通”一声,整个人都从凳子上滑了下来,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。
“我说!我说!我全都说!”
他那点死撑的硬气,在门牙和性命之间,终于还是碎了一地。
“那香……那香不是我的!”
他哆哆嗦嗦地,总算是松了半口风。
“是……是一个北边来的旧客,留下的。”
范建的眼神,依旧平静无波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那人……那人大概每隔一两个月,会来住一次。”
掌柜的像是竹筒倒豆子,不敢再有半点隐瞒。
“每次来,都住在二楼最西头的那间屋子。他说他怕光,所以从来不在白天见客,也从不出门。”
“来的时候,神神秘秘的,给的房钱,都是些很旧的铜钱,上头的花纹都快磨平了。”
“走的时候,也怪。他从不问时辰,只问潮水。每次都是等到河里涨潮的时候,才趁着夜色离开。”
“这香,就是他之前落在西屋的。我看这东西驱蚊效果好,就……就自己收了起来……”
掌柜的声音越来越小,头也埋得越来越低。
西屋。
这条线,总算是从这掌柜的嘴里,给挖出来了。
范建站起身,没有再多看那跪在地上的掌柜一眼。
他知道,这掌柜说的,也未必是全部的实话。
但至少,西屋那个神秘的客人,这条线索,是真的。
“看好他。”
范建对着赵霜英和小桂子吩咐了一句,便独自一人,转身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。
那间从不白日见客的西屋里,一定还藏着更多的秘密——
夜,已经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。
南来客栈的二楼,一片死寂,只有风吹过窗棂时,发出几声呜咽般的轻响。
范建独自一人,站在西屋的门前。
这间屋子,从外面看,和别的客房没有任何区别,一样的陈旧,一样的门窗歪斜。
他没有用钥匙,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,探入锁孔,手指轻轻捻动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,锁开了。
他推门而入,一股子比其他房间更浓重的,混杂着尘土和某种特殊冷香的陈腐气息,扑面而来。
屋子里没有点灯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范建反手关上门,没有立刻点亮火折子,而是先在黑暗中站定,让自己的眼睛,慢慢适应这片黑暗。
片刻之后,他才借着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,那点微末的星光,打量着这间屋子。
陈设极其简单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除此之外,再无他物。
干净得有些过分。
就像是有人刻意将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东西,都清理过了一样。
范建的目光,落在了那张靠墙的木板床上。
他走上前,蹲下身,仔细检查着床板。
床板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,可就在床尾靠墙的角落里,有几块床板的颜色,比周围的要新上一些,灰尘也更薄。
他伸出手,在那几块床板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叩,叩。”
声音清脆。
“叩,叩,叩。”
声音沉闷。
底下是空的。
范建的眼神一凛。
他用指尖,在那几块声音沉闷的床板边缘摸索着。
很快,他在一块床板的侧面,摸到了一个极其细小的凹槽。
他将手指扣进凹槽,用力往上一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