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吱呀——”
一声轻微的摩擦声。
那几块床板,竟被他整块地提了起来。
床板之下,是一个黑洞洞的暗格。
范建划亮了火折子,昏黄的火光,照亮了暗格的内部。
里头没有他预想中的金银财宝,也没有什么杀人越货的凶器。
只有几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旧册子,和一块被随意扔在角落里的,破了一角的腰牌。
范建将东西一一取出,放在桌上。
他先拿起了那块腰牌。
腰牌是青铜所制,入手冰冷沉重,因为年代久远,上面已经生出了一层斑驳的铜绿。
腰牌的正面,刻着一个繁复的纹样,那纹样,他有些眼熟。
火光下,他仔仔细细地辨认着。
那纹样,竟与当初吴谨从旧东宫的借阅签上拓下来的那个朱砂花押,有七八分的相似!
旧东宫。
这条线,竟然真的能和宫里合上。
小桂子和赵霜英不知何时也摸了上来,正悄无声息地站在范建身后。
小桂子探头看了一眼那块腰牌,当他看清上面的纹样时,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范哥,这……这玩意儿……”
“总算对味了。”
赵霜英的声音冷冷的,那双总是结着冰的凤眸里,此刻却燃起了一团火。
查了这么久,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总算是摸到了真正要命的东西。
范建没有说话,他放下腰牌,又拿起了那几本旧册子。
他解开油布,册子的封皮已经有些受潮发软。
那不是账册,而是几本手写的航册。
里面用一种极其简练的笔法,记录着从南到北,各条水路的走向,潮汐的规律,以及沿途官府盘查的岗哨位置。
详细得令人心惊。
范建一页一页地翻看着,翻得很快。
就在他翻到其中一本航册的最后一页时,他的手指,猛地顿住了。
那一页,没有记录水文,而是夹着一张单独的纸。
那是一张药单。
纸张已经泛黄,上头的字迹却依旧清晰。
写的都是些极其寻常的,用来活血化瘀的草药。
可就在那药单的最末尾,两个用朱笔写下的小字,却像两根烧红的针,狠狠地扎进了范建的眼睛里。
血引。
范建只觉得自己的心脏,猛地往下一沉。
沈若水那句没头没尾的“别查花押,先查血”,在这一刻,如同一道惊雷,在他脑中轰然炸响。
原来,竟是在这里碰响了。
卫昭。
那个本该死了十几年的人。
他不仅仅是在走货。
他还在走药。
甚至,是在走人命。
这张巨大的网,比他想象的,还要更黑,更血腥——
从西屋出来,范建没有立刻带人离开客栈。
他知道,那个掌柜的,就是这渡口上的一只耳朵。
他的一举一动,都会通过这只耳朵,传到更深的地方去。
既然如此,不如将计就计。
第二天一早,范建故意没有急着下楼,而是在房间里,和赵霜英、小桂子“大声”商量着什么。
“他娘的,白忙活一场!”
范建的声音里,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烦躁和失望。
“那西屋里头,除了一堆破烂,就只有几本空账本,一个子儿都没有!”
他故意把“空账本”三个字,说得极重。
“我看这地方也邪门得紧,不是什么善地。咱们今天收拾收拾,吃了早饭就走,赶紧离开这鬼地方!”
小桂子也立刻心领神会,跟着嚷嚷起来。
“就是就是!范哥,咱们赶紧走吧!我昨晚上一宿都没睡好,总觉得这客栈里阴森森的。”
两人的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能让隔着一层薄薄木板墙的邻里,和楼下竖着耳朵偷听的人,听个一清二楚。
果然,没过多久,楼下便传来了几声不自然的咳嗽。
是那个掌柜的。
范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鱼,开始闻到饵料的味儿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,三人下了楼,在大堂里点了些吃食。
范建依旧是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,吃饭的时候,还故意把筷子拍得啪啪响,嘴里骂骂咧咧的,抱怨着白跑一趟。
那掌柜的,就趴在柜台后头,看似在打着瞌睡,可那双半阖着的眼睛,却透过眼缝,一刻不停地,在偷偷观察着他们。
吃完早饭,范建扔下几块碎银子,便领着两人,回房“收拾行李”。
就在他们上楼后不久,那掌柜的,终于动了。
他装作不经意地伸了个懒腰,对着店里的伙计交代了几句,便一个人,慢悠悠地走出了客栈。
他没有走大路,而是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。
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。
可他前脚刚拐进巷子,一道素色的身影,便如同鬼魅一般,悄无声息地,从客栈的后门闪出,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。
是赵霜英。
客栈里。
范建并没有真的在收拾行李。
他只是将那几本要命的航册和腰牌,贴身藏好。
小桂子则被他派去守着那只装着他们全部家当的箱子。
小家伙守着守着,许是觉得无聊,又或是馋虫犯了,竟从自己的小包袱里,偷偷摸出了两块路上买的酥饼,正准备往嘴里塞。
刚塞了一半,一抬头,就对上了范建那似笑非笑的眼神。
小桂子吓得一个激灵,嘴里的酥饼差点掉出来,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。
“没出息。”
范建淡淡地说了他一句。
小桂子被说得脖子一缩,讪讪地将那半块酥饼又塞了回去,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饿了嘛……”
屋子里的气氛,因为这小小的插曲,稍微松快了些。
可窗外那看不见的风,却在这一刻,越发地紧了。
赵霜英那边,很快便传回了消息。
那掌柜的,一路鬼鬼祟祟,最后竟去了河堤边上,一座早就荒废了的旧庙。
他在庙里,跟一个戴着斗笠,看不清面容的人,见了面。
两人没有说太多话,只是简单地交接了些什么。
赵霜英听得不甚真切,但有几个词,却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空账本。”
“明早离渡。”
“再试他一次。”
范建听完赵霜英的回报,眼神里,那抹冰冷的笑意,更深了。
对方,果然上钩了。
而且,比他想象的还要谨慎。
他们不相信自己这么轻易就放弃了,还想再试探一次。
这恰好,给了范建一个将他们彻底引出洞穴的机会。
钓大鱼的口子,已经开了。
接下来,就看谁的耐心更好,谁的钩子,更利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