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车夫在前头领路,走得不快不慢。
他没再走大路,而是领着三人,拐进了一条更偏僻的,通往河滩的泥泞小道。
夜色很深,连月光都被厚重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河水浸泡过的水草腐烂的味道,混着淤泥的腥气,闻着让人胸口发闷。
小桂子死死拽着范建的衣角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头,大气都不敢喘。
他总觉得,两旁那些黑黢黢的芦苇荡里,随时都会窜出什么东西来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那车夫的脚步,终于在一处荒芜的野渡口停了下来。
渡口上没有船,只有几根烂了一半的木桩,孤零零地插在泥水里。
车夫走到河边,从芦苇丛里摸出了一盏早就备好的灯笼,点亮。
昏黄的灯光,在漆黑的河面上,晃了三晃。
片刻之后。
远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,也有三点微弱的灯火,作为回应。
很快,一阵轻微的,木桨划过水面的声音,由远及近。
一艘小小的乌篷船,像个幽灵,悄无声息地靠了岸。
船上只有一个穿着蓑衣,戴着斗笠的船夫,看不清面容。
“上船吧。”
车夫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,显得有些空洞。
赵霜英抱着长枪,第一个上了船,她找了个最利于出手的船头位置站定,警惕地盯着四周。
范建和小桂子跟着也上了船。
那乌篷船很小,三个人一上去,船身便重重地往下一沉,晃荡得厉害。
小桂子吓得脸都白了,赶紧蹲下身子,死死抓住船舷。
船夫一言不发,撑起长篙,小船便调转船头,朝着河中心那片更深的黑暗,缓缓划去。
河面上起了雾,白茫茫的一片,能见度不足三尺。
小船在雾中穿行,像是在驶向一个未知的,属于亡者的世界。
又不知划了多久,就在小桂子快要被这压抑的气氛逼得吐出来时,前方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里,终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。
那是一艘船。
一艘停在河中心,没有点灯,也没有下锚的旧船。
从外表看,那船破败得仿佛随时都会散架。
船身布满了青苔和藤壶,好几处船板都已经烂穿了,露出黑洞洞的口子,像一具被鱼虾啃噬过的巨大骨架。
可当他们顺着船舷边挂下来的一条软梯,爬上甲板,走进船舱时。
里头的情景,却让三人都吃了一惊。
船舱里,竟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。
地板被擦得一尘不染,一张小小的方桌上,铺着一块半旧却干净的桌布。
桌上摆着两碟小菜,一壶酒。
范建伸出手,在那酒壶上轻轻一碰。
温的。
人,刚走不久。
这分明是个请君入瓮的局。
对方算准了他们会来,也算准了他们会上船。
赵霜英的脸色冷了下来,握着枪杆的手,青筋微微凸起。
小桂子更是吓得腿都软了,躲在范建身后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范建的目光,却落在了桌角那个小小的铜制香炉上。
炉子里,还燃着半截没有烧完的残香。
他走上前,没有立刻去动那香炉,而是在那张小小的方桌底下,仔细摸索起来。
很快,他的手指,在桌子底板的一处夹缝里,摸到了一片薄薄的纸。
那是一页信纸。
看样子,是有人在仓促之间,想将它扔进香炉里烧毁,却不小心掉了一页出来,又被风吹到了桌下。
范建将那页信纸展开。
上头的字迹潦草,是用一种极细的炭笔写的。
“……北线的人已到,除夕之前,务必将东西送到……”
“……此次的毒针,非同小可,万不可出半点差池……”
北线。
除夕。
毒针。
这几个字,像三根烧红的针,狠狠地扎进了范建的眼睛里。
小桂子凑过来看了一眼,当他看清“毒针”那两个字时,吓得“啊”的一声,差点叫出来,又被自己死死捂住了嘴。
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,此刻更是白得像纸。
赵霜英也看到了,那双总是结着冰的凤眸里,瞬间燃起了一团火。
她想骂娘。
她恨不得现在就把这艘破船给掀了,把那个装神弄鬼的王八蛋揪出来,一枪捅死。
范建的心,却在这一刻,彻底冷了下来。
卫昭。
那个本该死了十几年的人。
从旧东宫的朱砂花押,到坤宁宫的“血引”药单,再到南风渡这条神秘的暗线。
所有的线索,在这一刻,被“毒针”这两个字,彻底串联了起来。
这个人,就是那条藏在最深处的,最毒的线。
他不仅仅是在走货,他还在走人命。
而且,是一桩足以颠覆整个大乾的,惊天阴谋。
就在此时。
“啪。啪。啪。”
三声清脆的拍掌声,忽然从船尾的阴影里,传了出来。
那声音不响,却像三记重锤,狠狠地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。
三人猛地回头。
只见一个披着陈旧斗篷,身形高瘦的人影,不知何时,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里。
像一个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,索命的旧鬼。
他看着范建,嘴角勾起一抹说不出是嘲讽还是赞赏的笑意。
“不错。”
他的声音,沙哑,干涩,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。
“等了这么多年,总算等来一个,有胆子摸上我这条船的人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