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缓缓地,从船尾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他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斗篷,边角都磨破了,看起来有些年头。
他摘下斗篷的兜帽,露出了真容。
那是一张比范建想象中,要苍老许多的脸。
岁月在他脸上,刻下了无数道深深的沟壑,两鬓也已斑白。
可最引人注目的,是他从左边眉骨,一直斜划到右边嘴角的,那道狰狞的旧疤。
那道疤,像一条丑陋的蜈蚣,将他整张脸分成了两半,让他那本还算儒雅的五官,显得格外阴森可怖。
他的年纪,看起来至少有五十开外。
可他的那双眼睛,却完全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浑浊。
那是一双毒蛇的眼睛。
阴冷,锐利,不带丝毫感情,只剩下最原始的,捕食者般的精光。
他就是卫昭。
他一出现,整个船舱里的空气,都仿佛被抽干了。
那股子压迫感,是真实不虚的,沉甸甸地,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卫昭没有先看别人。
他的目光,径直落在了范建的身上,就那么上上下下地,打量了许久。
那眼神,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,又像是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。
最后,他的视线,落在了范建腰间那块被衣袍半遮半掩的,破了一角的青铜腰牌上。
他那双毒蛇般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了然。
“果然是这条血。”
他开口了,声音依旧沙哑难听。
“这么多年,没断。”
这句话,说得没头没尾。
可范建,却听懂了。
他在认他。
他在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,确认他的“身份”。
就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,一股子暴戾的杀意,猛地从范建的心底,直冲天灵盖。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,就想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刃,将眼前这个装神弄鬼的老狗,当场格杀。
可他最终,还是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。
他知道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这个老鬼身上,还藏着太多他要知道的秘密。
“坐。”
卫昭像是没察觉到范建那瞬间迸发出的杀意,只是随意地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们在那张小方桌旁坐下。
他自己,则慢条斯理地,在主位上坐了下来。
那姿态,仿佛他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阴谋家,而是一个在家中,等待着晚辈前来拜见的慈祥长者。
这份熟稔,这份理所当然的亲近,比任何直接的威胁,都更让范建感到恶心。
赵霜英没有坐。
她只是抱着长枪,站在范建的身后,那只搭在枪身上的手,自始至终,都没有松开过。
她整个人,像一张拉满了的弓,随时都能弹出致命的一击。
小桂子更是吓得连连后退,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,滚到角落里去。
那桌上温着的酒,他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。
他总觉得,那酒里,肯定泡着什么能让人肠穿肚烂的剧毒。
范建在桌旁坐了下来,与卫昭隔着一张小小的方桌,四目相对。
一个眼神冰冷如刀。
一个眼神阴沉如渊。
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,也没有疾言厉色的质问。
可这小小的船舱之内,那看不见的刀光剑影,却早已交锋了千百回。
卫昭像是很满意这种气氛。
他甚至还亲手,给范建面前那个空着的酒杯,斟满了一杯酒。
那琥珀色的酒液,在昏黄的灯光下,泛着一层诡异的光。
“喝吧。”
卫昭看着他,嘴角那抹笑意,愈发地深了。
“自家的酒。”
“不醉人,但上头。”
他说完,便不再多言,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,轻轻地呷了一口,然后闭上眼,像是在回味什么陈年的旧事。
他把所有的话语权,都交到了范建的手里。
他在等。
等范建主动开口,问出那个他最想知道,也最该问的问题。
这场在旧船之上,由一个活人,和一个“死”了十几年的旧鬼开启的局。
正式开始了。
船舱里,安静得只剩下那盏油灯里,灯芯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。
卫昭在等。
等范建顺着他铺好的路,问出那句关于身份的试探。
可范建,偏不。
他没有碰那杯酒。
他只是看着卫昭那张布满旧疤的脸,缓缓地,开了口。
“旧东宫,二十年前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他没有问“我是谁”,也没有提那块腰牌。
他直接把问题,抛回给了二十年前那桩最大的悬案。
卫昭那闭着的眼睛,猛地睁开。
他那双毒蛇般的眸子里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。
他没想到,眼前这个年轻人,竟如此沉得住气,完全不按他预想的套路来。
有意思。
卫昭嘴角的笑意,更浓了。
“旧东宫啊……”
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悠远的回忆,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。
“那是个好地方。”
“先太子仁厚,太子妃贤德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范建的反应。
当他提到“先太子妃”那四个字时,他清楚地看到,范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掠过了一丝冰冷的寒光。
那寒光,不是悲伤,也不是怀念。
而是最纯粹的,厌恶。
卫昭的心,微微一沉。
他知道,自己这套“认亲”的把戏,演砸了。
眼前这个人,根本不吃这一套。
他那所谓的“血脉”,对他而言,非但不是荣耀,反倒像是一种亟欲摆脱的诅咒。
范建没有接他的话。
他不想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。
他只想知道一件事。
“除夕,毒针。”
范建的声音,冷得像冰,一字一顿,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是不是你做的?”
这个问题,问得极其直接,也极其愚蠢。
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审问场景里,都不会有人这么问。
可范建,就这么问了。
他要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,打乱卫昭所有的节奏,逼他露出最真实的一面。
船舱里的空气,在这一刻,彻底凝固了。
连一直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小桂子,都屏住了呼吸。
赵霜英握着枪的手,又紧了几分。
只要卫昭敢说一个“不”字,或是露出任何一丝想要狡辩的意图,她便会毫不犹豫地,出手。
可谁也没想到。
卫昭听完这个问题,先是愣了一下。
随即,他竟仰起头,哈哈大笑起来。
那笑声,沙哑,难听,像夜枭的啼叫,在这狭小的船舱里回荡,让人头皮发麻。
笑了许久,他才停了下来。
他看着范建,那双毒蛇般的眼睛里,满是毫不掩饰的,近乎疯狂的欣赏。
“是。”
他回答得干脆利落,没有半点犹豫。
他竟然,就这么直接认了。
“没错,是我做的。”
这个回答,像一块巨石,重重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。
范建那放在桌下的手,猛地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。
他几乎就要控制不住,当场掀翻这张桌子。
卫昭却像是没看到他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,依旧用他那不紧不慢的,令人作呕的语调,继续说道。
“那不过是盘开胃的小菜。”
“一记敲门砖而已。”
“想要逼着龙椅上那位,挪一挪屁股,总得让他听见点响动。”
“死几个人,算得了什么?”
他说得云淡风轻,仿佛在谈论的,不是几十上百条活生生的人命,而是几只可以被随意碾死的蝼蚁。
“你!”
赵霜英那双总是结着冰的凤眸里,瞬间燃起了滔天的怒火。
她再也忍不住,长枪一挺,那冰冷的枪尖,便带着一股惨烈的杀气,直指卫昭的咽喉。
“我杀了你这个没人性的畜生!”
可她的枪尖,在离卫昭的喉咙还有三寸的地方,停住了。
不是她不想刺下去。
而是卫昭的手里,不知何时,多了一个小小的,黑色的遥控机。
他的大拇指,正轻轻地,按在那个红色的按钮上。
“别冲动,赵家的小姑娘。”
卫昭的脸上,依旧挂着那抹令人作呕的微笑。
“这艘船上,绑了足够把我们所有人都送上西天的炸药。”
“你这一枪要是下来了,咱们就只能一块儿,去底下喂鱼了。”
小桂子听到“炸药”两个字,两眼一翻,差点当场吓晕过去,整个人像一滩烂泥,瘫软在了地上,不住地发着抖。
同路人,一夜之间,变成了不共戴天的死仇。
一场本该是旧部认主的温情戏码,转瞬之间,变成了一场你死我活的血腥对峙。
范建看着卫昭那张写满了疯狂和得意的脸,缓缓地,松开了自己那攥得发白的拳头。
他知道。
今夜,谁也走不了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