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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0章 再设回马
作者:大秦六公子 | 时间:2026-07-08 14:04 | 字数:2673 字

南来客栈的柴房里,灯火摇曳。

干瘦掌柜像一滩烂泥,被扔在冰冷潮湿的地上。

他身上的骨头仿佛被拆散了又胡乱拼上,每一处都在疼,可他不敢叫。

坐在他对面草堆上的那个年轻人,明明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那双眼睛,比赵霜英那柄还在滴血的短刀更让他害怕。

“我……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……”掌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范爷,您想知道的,我都说了,就求您给我留条活路。”

范建没说话。

他只是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刚从活口身上缴获的短刃。

刀身雪亮,映着烛火,也映出掌柜那张惨白如纸的脸。

小桂子蹲在一旁,手里拿着一把从后厨找来的铁钳,在那掌柜眼前比比划划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
“这颗牙看着不牢靠,拔了。”

“这颗也黄了,留着也是个祸害。”

掌柜的吓得魂都快没了,裤裆里一片湿热,腥臊的气味在狭小的柴房里弥漫开来。

“我说!我说!我还有用!我能给范爷您送信!”他彻底崩溃了,把头磕得像捣蒜,“卫先生他……他最是多疑,南风渡这条线突然断了,他一定会派人来查!我……我可以帮您把假消息递出去!”

范建擦刀的手,终于停了。

他抬起眼,冷冷地看着他。

“说。”

范建没让他写信。

他知道,像卫昭这种老狐狸,笔迹、用词、甚至是纸张上的一个折痕,都可能成为他怀疑的理由。

他让掌柜的,用他们内部传递消息的法子,去传一句话。

一句口信。

“就说,那本记着‘血引’的账册,被我们抢到手了。”范建的声音,像一把锥子,一字一句地扎进掌柜的耳朵里,“但我们还没来得及看,船就炸了。我们的人受了重伤,账册也被烧成了灰。”

“我们以为南风渡是个死局,不敢再待,准备天一亮就从水路离开。”

掌柜的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
这话说得半真半假,尤其是账册被烧毁这一句,听起来就像是真的。

他不敢多问,只能像小鸡啄米一样,拼命点头。

“滚吧。”

范建站起身,一脚踢开柴房的门。

掌柜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,转眼就消失在了后院的黑暗里。

“范哥,就这么把他放了?”小桂子不解地问,“他万一要是跑了,或者直接跟卫昭的人说咱们是骗他的,怎么办?”

“他不敢。”范建看着那黑洞洞的院子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他现在回去报信,是戴罪立功。他要是敢跑,或是敢说错一个字,卫昭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。”

“更何况……”范建顿了顿,“一个失去了价值,又知道太多秘密的棋子,你觉得他的主子,还会留着他过年吗?”

赵霜英那双总是结着冰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了然。

“你想让他当诱饵。”

“不止。”范建摇了摇头,“他是一块探路的石头,也是一根引线的火星。”

“卫昭如果真的在乎那本账,在乎‘血引’这条线,他听到账册被烧的消息,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。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,他不会信。”

“他一定会派人来收尾,亲眼确认我们是不是真的走了,那本账是不是真的没了。”

“今晚,就是他收网的时候,也该是咱们收网的时候了。”

夜,重新沉寂下来。

南来客栈里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只是那布局,已经悄然改变。

赵霜英没有回房。

她像一道鬼影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渡口边那片最浓重的黑暗里。

河边的风很大,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,可她整个人像一尊石雕,抱着那杆长枪,一动不动。

她的任务,是封死水路。

任何想从河上靠近或是逃离的船,都逃不过她的眼睛。

小桂子被范建安排在了客栈的后门口。

那扇被掌柜撬坏的窗户,已经被他用几块木板草草钉上了。

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匕首,手心里全是汗。

他靠在门后的墙壁上,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,紧张得连口水都不敢咽。

可他没有退缩,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后院里任何一丝风吹草动。

客栈的前堂,只剩下了范建一个人。

油灯的光,被他拨得很暗,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。

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角落,而是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最中央的一张桌子旁。

桌上,摆着一碟茴香豆,一壶酒。

“掌柜的,再温一壶好酒来!”

他故意扬高了声音,朝着那空无一人的柜台喊了一嗓子。

自然没有人回应。

他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提起酒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,然后一饮而尽。

他喝得很急,也很凶,像是要把所有的烦闷和不甘,都灌进肚子里。

那副样子,活脱脱就是一个任务失败,借酒浇愁的倒霉蛋。

他看起来没心没肺,对周围的一切都毫不在意。

可实际上,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,每一根神经,都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。

他在等。

等那致命的一击。

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。

子时,丑时。

就在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,连范建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算错了的时候。

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,忽然从门外的长街上传来。

是那个被放走的掌柜。

他像是见了鬼一样,连滚带爬地朝着客栈的方向跑来,嘴里还想喊些什么。

可他刚跑到客栈的门槛边,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。

一道乌光,从街角对面的阴影里,一闪而过。

快得超出了人眼所能捕捉的极限。

掌柜的脚步,猛地顿住了。

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,看着自己心口处多出来的一个小小的血洞。

然后,他像一根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的木桩,“扑通”一声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
血,从他身下,迅速蔓延开来。

范建依旧坐在桌旁,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酒。

他看着门外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,眼神里,没有半分波澜。

鱼,死了。

说明撒网的人,已经到了。

这记回马枪,成了。

掌柜的尸体,就趴在客栈的门槛上。

一半在里,一半在外。

眼睛还大睁着,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不敢置信。

致命伤不在心口,而是在喉咙上。

一道细得像头发丝的血线,从左到右,精准地划开了他的颈动脉。

血喷出来的时候,大概连声音都没有。

这是一刀封喉。

干净,利落,不留半点活口。

杀他的人,是个绝对的顶尖高手。

小桂子从后门冲出来的时候,正好看到这一幕。

胃里那点昨晚吃的阳春面,瞬间就翻涌到了喉咙口。

他“哇”的一声,差点当场吐出来。

可他硬是咬着牙,把那股恶心感又给咽了回去。

只是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,此刻更是青得像水鬼。

“出息。”

赵霜英的身影从河边的晨雾里走来,她看了一眼小桂子那副想吐又不敢吐的模样,冷冷地骂了一句。

可她自己的脸色,其实也好看不到哪里去。

那股子浓重的血腥味,混着清晨的雾气,让她觉得胸口发闷。

范建放下了手里的酒杯。

他走到门口,蹲下身,在那具已经开始变僵的尸体上,仔细地检查起来。

他不在乎那致命的伤口,也不在乎那死不瞑目的表情。

他像一个最冷静的仵作,手指在掌柜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里,一寸一寸地摸索着。

掌柜的身上,什么都没有。

钱袋是空的,怀里也没有任何信件。

杀他的人,显然也搜过身了。

就在范建准备起身的时候,他的手指,在掌柜那冰冷僵硬的左手手心里,触碰到了一个异物。

那是一个被汗水浸透,又被死死攥在手心里的,小小的纸团。

范建将那纸团掰开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
纸很新,显然是刚被人写下不久。

上面没有多余的废话,只用炭笔,潦草地写了三个字。

白鹭滩。

底下,还画了一个简单的,指向下游的箭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