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来客栈的柴房里,灯火摇曳。
干瘦掌柜像一滩烂泥,被扔在冰冷潮湿的地上。
他身上的骨头仿佛被拆散了又胡乱拼上,每一处都在疼,可他不敢叫。
坐在他对面草堆上的那个年轻人,明明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那双眼睛,比赵霜英那柄还在滴血的短刀更让他害怕。
“我……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……”掌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范爷,您想知道的,我都说了,就求您给我留条活路。”
范建没说话。
他只是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刚从活口身上缴获的短刃。
刀身雪亮,映着烛火,也映出掌柜那张惨白如纸的脸。
小桂子蹲在一旁,手里拿着一把从后厨找来的铁钳,在那掌柜眼前比比划划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“这颗牙看着不牢靠,拔了。”
“这颗也黄了,留着也是个祸害。”
掌柜的吓得魂都快没了,裤裆里一片湿热,腥臊的气味在狭小的柴房里弥漫开来。
“我说!我说!我还有用!我能给范爷您送信!”他彻底崩溃了,把头磕得像捣蒜,“卫先生他……他最是多疑,南风渡这条线突然断了,他一定会派人来查!我……我可以帮您把假消息递出去!”
范建擦刀的手,终于停了。
他抬起眼,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说。”
范建没让他写信。
他知道,像卫昭这种老狐狸,笔迹、用词、甚至是纸张上的一个折痕,都可能成为他怀疑的理由。
他让掌柜的,用他们内部传递消息的法子,去传一句话。
一句口信。
“就说,那本记着‘血引’的账册,被我们抢到手了。”范建的声音,像一把锥子,一字一句地扎进掌柜的耳朵里,“但我们还没来得及看,船就炸了。我们的人受了重伤,账册也被烧成了灰。”
“我们以为南风渡是个死局,不敢再待,准备天一亮就从水路离开。”
掌柜的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这话说得半真半假,尤其是账册被烧毁这一句,听起来就像是真的。
他不敢多问,只能像小鸡啄米一样,拼命点头。
“滚吧。”
范建站起身,一脚踢开柴房的门。
掌柜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,转眼就消失在了后院的黑暗里。
“范哥,就这么把他放了?”小桂子不解地问,“他万一要是跑了,或者直接跟卫昭的人说咱们是骗他的,怎么办?”
“他不敢。”范建看着那黑洞洞的院子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他现在回去报信,是戴罪立功。他要是敢跑,或是敢说错一个字,卫昭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。”
“更何况……”范建顿了顿,“一个失去了价值,又知道太多秘密的棋子,你觉得他的主子,还会留着他过年吗?”
赵霜英那双总是结着冰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了然。
“你想让他当诱饵。”
“不止。”范建摇了摇头,“他是一块探路的石头,也是一根引线的火星。”
“卫昭如果真的在乎那本账,在乎‘血引’这条线,他听到账册被烧的消息,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。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,他不会信。”
“他一定会派人来收尾,亲眼确认我们是不是真的走了,那本账是不是真的没了。”
“今晚,就是他收网的时候,也该是咱们收网的时候了。”
夜,重新沉寂下来。
南来客栈里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只是那布局,已经悄然改变。
赵霜英没有回房。
她像一道鬼影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渡口边那片最浓重的黑暗里。
河边的风很大,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,可她整个人像一尊石雕,抱着那杆长枪,一动不动。
她的任务,是封死水路。
任何想从河上靠近或是逃离的船,都逃不过她的眼睛。
小桂子被范建安排在了客栈的后门口。
那扇被掌柜撬坏的窗户,已经被他用几块木板草草钉上了。
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匕首,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靠在门后的墙壁上,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,紧张得连口水都不敢咽。
可他没有退缩,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后院里任何一丝风吹草动。
客栈的前堂,只剩下了范建一个人。
油灯的光,被他拨得很暗,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。
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角落,而是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最中央的一张桌子旁。
桌上,摆着一碟茴香豆,一壶酒。
“掌柜的,再温一壶好酒来!”
他故意扬高了声音,朝着那空无一人的柜台喊了一嗓子。
自然没有人回应。
他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提起酒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,然后一饮而尽。
他喝得很急,也很凶,像是要把所有的烦闷和不甘,都灌进肚子里。
那副样子,活脱脱就是一个任务失败,借酒浇愁的倒霉蛋。
他看起来没心没肺,对周围的一切都毫不在意。
可实际上,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,每一根神经,都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。
他在等。
等那致命的一击。
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。
子时,丑时。
就在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,连范建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算错了的时候。
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,忽然从门外的长街上传来。
是那个被放走的掌柜。
他像是见了鬼一样,连滚带爬地朝着客栈的方向跑来,嘴里还想喊些什么。
可他刚跑到客栈的门槛边,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。
一道乌光,从街角对面的阴影里,一闪而过。
快得超出了人眼所能捕捉的极限。
掌柜的脚步,猛地顿住了。
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,看着自己心口处多出来的一个小小的血洞。
然后,他像一根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的木桩,“扑通”一声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血,从他身下,迅速蔓延开来。
范建依旧坐在桌旁,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酒。
他看着门外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,眼神里,没有半分波澜。
鱼,死了。
说明撒网的人,已经到了。
这记回马枪,成了。
掌柜的尸体,就趴在客栈的门槛上。
一半在里,一半在外。
眼睛还大睁着,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不敢置信。
致命伤不在心口,而是在喉咙上。
一道细得像头发丝的血线,从左到右,精准地划开了他的颈动脉。
血喷出来的时候,大概连声音都没有。
这是一刀封喉。
干净,利落,不留半点活口。
杀他的人,是个绝对的顶尖高手。
小桂子从后门冲出来的时候,正好看到这一幕。
胃里那点昨晚吃的阳春面,瞬间就翻涌到了喉咙口。
他“哇”的一声,差点当场吐出来。
可他硬是咬着牙,把那股恶心感又给咽了回去。
只是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,此刻更是青得像水鬼。
“出息。”
赵霜英的身影从河边的晨雾里走来,她看了一眼小桂子那副想吐又不敢吐的模样,冷冷地骂了一句。
可她自己的脸色,其实也好看不到哪里去。
那股子浓重的血腥味,混着清晨的雾气,让她觉得胸口发闷。
范建放下了手里的酒杯。
他走到门口,蹲下身,在那具已经开始变僵的尸体上,仔细地检查起来。
他不在乎那致命的伤口,也不在乎那死不瞑目的表情。
他像一个最冷静的仵作,手指在掌柜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里,一寸一寸地摸索着。
掌柜的身上,什么都没有。
钱袋是空的,怀里也没有任何信件。
杀他的人,显然也搜过身了。
就在范建准备起身的时候,他的手指,在掌柜那冰冷僵硬的左手手心里,触碰到了一个异物。
那是一个被汗水浸透,又被死死攥在手心里的,小小的纸团。
范建将那纸团掰开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纸很新,显然是刚被人写下不久。
上面没有多余的废话,只用炭笔,潦草地写了三个字。
白鹭滩。
底下,还画了一个简单的,指向下游的箭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