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白鹭滩?”赵霜英凑过来看了一眼,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,“那是南风渡下游五里外的一片乱石滩,荒得很,平时连渔船都很少往那边去。”
这不像是一个地址。
更像一个坐标。
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,死亡坐标。
“这是在钓鱼。”赵霜英的声音冷了下去,“卫昭那个老鬼,知道我们没走。他杀了掌柜,又故意留下这个纸团,就是想把我们引过去。”
“他就不怕咱们不去吗?”小桂子哆哆嗦嗦地问。
“他知道我们一定会去。”范建站起身,将那张纸条在指尖捻了捻,眼神变得愈发深沉。
卫昭这一手,玩得很高明。
他用掌柜的死,传递了两个信息。
第一,他的人,已经到了南风渡,而且实力远超想象。
第二,他知道范建在找他,所以他干脆不躲了,直接划下道来,摆明了车马,请君入瓮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追查和逃亡了。
这是一场心理上的博弈。
卫昭在赌。
赌范建为了抓住他这条线,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。
他吃准了范建的性格。
“范哥,这摆明了就是个坑啊!”小桂子急得都快哭了,“咱们要是真去了,指不定有多少人埋伏在那儿等着咱们呢!”
“不去,就永远抓不住他。”
范建的声音,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他知道这是个陷阱。
可这也是目前唯一的,能和卫昭正面接触的机会。
卫昭既然敢约他,就说明,他也想见他。
这个本该死了十几年的旧鬼,到底想做什么?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,把自己一步步引到他的面前?
这些谜团,只有当面,才能解开。
“我们查了这么久,从宫里到宫外,从京城到南风渡,死了这么多人,废了这么大的劲,不就是为了把他从洞里逼出来吗?”
范建看着远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河面。
“现在,他出来了。”
“这局棋,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最后一步。”
“我们没有退路。”
“只能继续往下踩。”
赵霜英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默默地,擦了擦自己那杆长枪的枪尖。
枪尖上那点昨夜留下的血迹,被她擦得干干净净,重新泛起了森然的寒光。
她的态度,已经很明确了。
小桂子看着范建,又看了看赵霜英,那张惨白的脸上,满是纠结和挣扎。
最后,他一咬牙,一跺脚,从怀里掏出了那把一直没敢用的匕首。
“去就去!”
他把匕首在自己衣服上胡乱蹭了蹭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。
“大不了就是个死!十八年后,小爷又是一条好汉!”
范建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,难得地笑了一下。
他走过去,拍了拍小桂子的肩膀。
“放心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
他拿起那张写着“白鹭滩”的纸条,在油灯上点燃。
火苗,瞬间将那张薄薄的纸,吞噬殆尽。
“今夜,该摊牌了。
子夜。
白鹭滩。
河面上升起了浓得化不开的白雾,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。
能见度不足三尺。
耳边只有河水拍打着岸边乱石的“哗哗”声,和风吹过芦苇荡时,发出的“呜呜”声。
这地方,比传说中的还要荒凉,还要诡异。
范建三人到的时候,并没有看到任何人。
他们将掌柜那具已经开始发臭的尸体,扔在了河滩最中央的一块巨石上。
这是他们的“投名状”,也是他们的“门票”。
然后,三人便各自散开,藏身在乱石和芦苇丛的阴影里,静静地等待着。
时间在浓雾中流逝得极其缓慢。
就在小桂子快要被这压抑的气氛逼得发疯时,一阵极轻的,木桨划过水面的声音,从雾气深处,由远及近。
一艘小小的乌篷船,像一个幽灵,悄无声息地靠了岸。
船上下来三个人。
为首的那个,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斗篷,身形高瘦,在雾气里,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旧鬼。
正是卫昭。
他真的来了。
而且,身后只带了两个穿着粗布短打,看起来像是普通船夫的随从。
这副做派,不像来火拼,倒更像是来赴一场早就约好的死局。
卫昭的目光,没有先找范建。
他走上河滩,第一眼,便落在了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上。
他盯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,看了许久。
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看不出喜怒。
“可惜了。”
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,干涩,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。
“养了这么多年的一条狗,还没怎么用,就废了。”
“狗再可惜,也终究是狗。”
范建的声音,从不远处的另一块巨石后响起。
他慢慢地走了出来,站到了卫昭的面前。
“人,才更可惜。”
卫昭听完,那张布满旧疤的脸,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
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笑话,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“人?”
他嗤笑一声。
“在这盘棋上,除了执棋的,剩下的,哪一个,又不是狗呢?”
两人四目相对。
周围的白雾,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所有的试探,所有的布局,在这一刻,都失去了意义。
他们都清楚,今夜,就是摊牌的时候。
“沈若水,是你的人?”
范建没有再跟他绕圈子,直接问出了第一个问题。
“她不是我的人。”卫昭摇了摇头,“她只是一个自以为聪明的,可怜虫。”
“她想查旧案,想为她那个死鬼师傅翻盘。我不过是顺水推舟,给了她一些她想看到的‘线索’而已。”
“她以为自己是黄雀,却不知道,那只蝉,那只螳螂,甚至她脚下那棵树,都是我早就为她准备好的。”
“所以,先太子那桩旧案,也是你一手策划的?”
“策划?”卫昭像是听到了一个侮辱他的词,脸上的冷笑更深了,“那也配叫策划?”
“一群蠢货,为了一个根本扶不上墙的烂泥,争得头破血流,最后把自己全都玩死了。”
“我只是在旁边,帮他们点了把火,让他们烧得更旺一些罢了。”
他的语气里,充满了对旧东宫那些人的鄙夷和不屑,没有半分所谓的忠诚和怀念。
他不是旧部。
他只是一个看客,一个煽风点火的疯子。
“皇帝的病,你也插手了。”范建的声音,冷得像这河滩上的石头。
这一次,卫昭没有否认。
他甚至还颇为自得地点了点头。
“那老东西的龙体,早就被酒色掏空了。我不过是让太医院里的人,换了几味药的次序,偶尔,再加一点点从宫外送进去的‘血引’。”
他看着范建,那双毒蛇般的眼睛里,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兴奋。
“你不觉得,一个半死不活,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皇帝,比一个死了的皇帝,更有趣吗?”
“看着那些龙子龙孙,为了那把看得见摸不着的椅子,斗得你死我活,互相倾轧。”
“看着这满朝的文武,为了站队,为了保命,今天参倒这个,明天扳倒那个。”
“看着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皇城,从里头,一点点地,自己烂掉。”
他张开双臂,像是要拥抱这片冰冷的浓雾。
“这,才是我真正想看的戏。”
范建听着他这番疯话,只觉得一股子寒气,从脚底板,直冲天灵盖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卫昭这个疯子,他根本不是要复仇,也不是要扶持谁。
他要的,是毁灭。
是看着这座他曾经为之效力,又被其无情抛弃的江山,分崩离析,血流成河。
“你以为,这盘棋,就只有你一个执棋人?”
就在这时,卫昭忽然又说了一句。
他看着范建,那张狰狞的脸上,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。
“我告诉你。”
“这宫里头,比我更想让那老东西死的,大有人在。”
“比我更心黑,手更狠的,也多的是。”
“我这条用钱和药铺出来的血路,不过是其中,最不起眼的一条罢了。”
“真正要命的那些路,早就已经修到了龙椅底下。”
“你查我?”
卫昭的笑声,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你连自己身边,谁是人,谁是鬼,都还没分清呢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