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鹭滩上的雾,更浓了。
湿冷的雾气贴着皮肤,像一层黏腻的网,将所有人都罩在其中。
卫昭那张布满旧疤的脸,在雾里若隐若现,像一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旧鬼。
他看着范建,那双毒蛇般的眼睛里,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沈若水是个很聪明,很特别的女人?”
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。
范建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卫昭,等着他的下文。
“她确实聪明。”
卫昭像是自问自答,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“但她的聪明,都用在了小处。”
“她查旧案,查血引,查南风渡,以为自己是只抓蛇的黄雀,却不知道,她脚下那棵树,都是我亲手栽的。”
“她跟我,从来就不是一路人。”
卫昭摇了摇头,那语气,像是说起一个不听话,却又无伤大雅的晚辈。
“她求的,是结果。是让她看中的那个主子,能踩着别人的尸骨,顺顺当当地坐上那把椅子。”
“我求的,是过程。”
他张开双臂,像是要拥抱这片冰冷的浓雾。
“是看着这棵烂了根的大树,自己从里头,一点点地被虫蛀空,然后轰然倒塌。”
“我跟她,不过是恰好都要往一个方向走,便顺路搭了彼此一程罢了。”
“等到了分岔口,她要走她的阳关道,我要过我的独木桥。”
“仅此而已。”
范建听着这番话,只觉得一股子寒气,从脚底板,直冲天灵盖。
沈若水。
那个在宫里看似步步为营,实则处处受制的女人,在卫昭这盘大棋里,竟也只是一枚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。
而她自己,或许还懵然不知。
不。
或许她知道。
只是她以为,自己有跟卫昭分庭抗礼的本钱。
范建的脑子里,乱成了一锅粥。
他想起了母亲。
那个在卫昭口中“天真愚蠢”的先太子妃。
她当年的退让,她当年的“妇人之仁”,在这些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眼里,竟成了最大的原罪。
这盘棋,远比他想象的,要复杂百倍,也要肮脏百倍。
“她很会选血。”
卫昭忽然又冒出这么一句。
他看着范建,那张狰狞的脸上,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。
“不管是给自己用,还是给别人用,她挑的血,总是最干净,也最烈的那一拨。”
“好血配上好药,才能养出最听话的傀儡,不是吗?”
这句话,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,狠狠地扎进了范建的心里。
血。
又是血。
“选血”这两个字,从卫昭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。
这不是在说药材。
这是在说人命。
是在说那些被他们当成药引,当成牲畜一样挑选的,活生生的人。
“你他娘的……”
赵霜英那双总是结着冰的凤眸里,瞬间燃起了滔天的怒火。
她再也忍不住,握着长枪的手青筋暴起,便要上前。
范建却猛地抬手,按住了她的肩膀。
他的手,很稳。
力气也很大。
赵霜英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杀气,硬生生地,被他这一按,给压了回去。
她不解地看向范建。
范建没有看她,他的目光,依旧死死地锁着卫昭。
他用眼神告诉她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这个疯子肚子里,还藏着更要命的东西。
真相,已经到了门口。
谁先乱,谁先输。
赵霜英咬了咬牙,那口银牙几乎都要被她咬碎。
可她终究,还是退了半步,重新隐入了范建身后的雾气里。
小桂子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喘,死死地拽着范建的衣角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他觉得,今晚这河滩上的风,比腊月里的冰刀子还要冷。
卫昭像是很满意范建的反应。
他那双毒蛇般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赞许。
“看来,你比你娘,要聪明一些。”
他慢条斯理地,重新坐回到那块被雾气打湿的石头上。
“想知道皇帝的病根吗?”
他看着范建,像一个即将揭晓谜底的说书人,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,掌控一切的快感。
“我可以告诉你。”
“就当是,我这个做长辈的,送给你的,第一份见面礼。”
河滩上的对峙,还在继续。
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,非但没有放松,反而被拉得更紧,更长。
仿佛下一刻,就会彻底崩断。
“龙椅上那位,身子骨早就被酒色掏空了。”
卫昭的声音,在寂静的河滩上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早些年征战沙场留下的那点旧伤,不过是个引子。”
“真正要他命的,是这些年,他吃进肚子里的那些,所谓的‘补药’。”
范建的心,猛地往下一沉。
他知道,最核心的东西,要来了。
“有人,借着给他调理龙体的名义,一直在用最名贵的药材,给他养着一味最阴毒的药。”
卫昭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,在空中比划着。
“那药,不会立刻要了他的命。”
“它只会像条最贪婪的虫子,不快不慢地,一点点蚕食他的精气,损耗他的心神,让他始终处于一种半死不活,时而清醒,时而糊涂的状态。”
“一个缠绵病榻,无法理政,却又死不了的皇帝,才是对某些人,最有利的。”
这番话,彻底印证了范建之前的猜测。
这比直接下毒,要阴险百倍,也高明百倍。
“你说的‘血引’,只是这味大药里,最不起眼的一味辅料。”
卫昭看着范建,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。
“真正要命的那些主药,早就通过一条比南风渡更隐蔽,更干净的路子,源源不断地送进了宫里。”
“那条药路,从南风渡起,经由几处暗站中转,最后混在给宫里采买的丝绸布料里,直接送到司礼监一个姓陈的老东西手上。”
“那老东西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,深得皇帝信重,他经手的东西,谁敢查?谁又查得到?”
司礼监,陈姓老宦官。
和之前那个被撬开嘴的掌柜所言,完全对上了。
卫昭这个疯子,竟真的在暗中,织了这么一张横跨南北,连通宫内外的巨网。
“我本来想着,等时机一到,就断了那些吊命的补药,再加重几分‘血引’的量,让他悄无声息地,‘病死’在龙床上。”
卫昭说到这里,话锋一转,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不悦。
“可沈若水那个女人,坏了我好几次事。”
范建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