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做了什么?”
“她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,通过她自己的路子,送一些能固本培元的药进去,将那老东西的命,又给往回拽了拽。”
卫祝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烦躁的神色。
“她打乱了我的布置。”
范建听得心头一阵发闷。
沈若水。
这个女人,到底想做什么?
她一边借着卫昭的线查案,一边又在暗中破坏卫昭的计划。
她到底站在哪一边?
“她图什么?”范建问出了自己心底最大的疑惑。
“她也在等。”
卫昭冷笑一声。
“她跟我一样,都在等。”
“只不过,我等的是那老东西咽气,天下大乱。”
“而她,”卫昭的眼中,闪过一丝鄙夷,“她等的是那老东西病得更重,痛不欲生,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,再把解药,和所有下毒的证据,一起拍到他面前。”
“她要用这份救驾的泼天大功,去换她想换的东西。”
“一个承诺,一个名分,一个让她背后那位,能名正言顺坐上储君之位的,铁凭证。”
范建只觉得自己的后槽牙,都咬紧了。
他想起了沈若水之前那些没头没尾的话。
“别查花押,先查血。”
“我跟你,目的一样,路不一样。”
原来,竟是这个意思。
这个女人的心,比他想象的,还要狠,还要冷。
她不是在救人。
她是在用一种更残忍的方式,将皇帝的性命,当成了她谈判桌上,最重的一枚筹码。
“血”这条线,查到这里,已经不再是简单的阴谋。
它变成了一张由无数人的野心、欲望、仇恨和鲜血交织而成的,吃人的巨网。
卫昭,沈若水,宫里的那些娘娘和皇子,甚至镇北侯府……
每一个人,都是织网的人。
每一个人,也都是网中的猎物。
这不是一人之局。
这是一场所有人都杀红了眼的,不死不休的死局。
“说完了。”
卫昭看着范建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,脸上的笑意,却忽然收敛了。
那双毒蛇般的眼睛,重新变得冰冷,锐利。
“现在,该说说你的事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范建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跟我走。”
他的声音,不再是之前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,而是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“北境的周家,不出三个月,就会起兵作乱。”
“京城里,那几个皇子为了争位,也早晚会闹个你死我活。”
“这天下,马上就要乱了。”
他伸出手,那只枯瘦得像鸡爪一样的手,重重地拍在了范建的肩膀上。
“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”
“你身上流着李家最正的血,旧东宫那些散落在外的部将,也只认你这个少主。”
“只要你点头,我便帮你,清了周家和赵家那些旧敌,再用这天下大乱的势,逼龙椅上那个半死不活的老东西退位。”
“到时候,这江山,就是你的。”
他盯着范建,那双疯狂的眼睛里,满是蛊惑。
“这盘棋,我替你下了二十年。”
“现在,该你这个主帅,亲自来收官了。”
他说完了。
他以为,自己这番推心置腹的“拥立之说”,至少能换来范建的动容,甚至是感激。
可他等来的,却是一声轻笑。
范建笑了。
那笑声,很轻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,刺骨的寒意和嘲弄。
“要死多少人,这盘棋,才算收官?”
他抬起头,看着卫昭,缓缓地问道。
卫昭脸上的表情,僵住了。
他没想到,范建会问这个。
“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。”他皱着眉,沉声说道。
“那要死多少人,才算‘小节’?”范建追问道。
“北境的百姓,京城的兵卒,宫里的宫人,还有那些被你当成‘血引’的无辜之人,他们,都算是可以忽略不计的‘小节’吗?”
卫昭的脸色,彻底阴沉了下去。
“妇人之仁!”他像是被踩到了痛处,厉声喝道,“你跟你娘,真是一模一样!”
“值得吗?”范建没有理会他的咆哮,只是又问了一句。
“为了一个所谓的‘正统’,为了坐上那把沾满了血的椅子,死这么多人,值得吗?”
这一次,卫昭回答得很快,很干脆。
“值得。”
他看着范建,一字一顿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死多少,都值得。”
这两个字,像两块万年不化的寒冰,砸在了白鹭滩上。
连那呜咽的河风,似乎都在这一刻,被冻住了。
“我操你娘的!”
一声清脆的怒骂,骤然响起。
是赵霜英。
她再也忍不住,从雾气里冲了出来,手中长枪一抖,那冰冷的枪尖,便直指卫昭的咽喉。
“你这个没人性的畜生!老娘今天就宰了你,给那些屈死的人报仇!”
“对!宰了他!”
一直躲在后头瑟瑟发抖的小桂子,也不知从哪儿来的胆气,竟也跟着冲了出来,手里还挥舞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,烂了一半的木棍。
“你……你这个大坏蛋!我……我跟你拼了!”
他骂得结结巴巴,却满脸通红,显然也是被气到了极点。
卫昭的眼神,在这一刻,彻底阴了下来。
那双毒蛇般的眸子里,所有的伪装,所有的“温情”,都在瞬间褪去,只剩下最纯粹的,冰冷的杀意。
“敬酒不吃,吃罚酒。”
他缓缓地,从怀里,摸出了一把与他那身破旧斗篷极不相称的,镶着宝石的华丽短刀。
“我给了你活路。”
“是你自己,不要。”
“既然谈不拢,那今晚,这白鹭滩上,就只能留下一拨人。”
话音未落。
他身后那两个一直像木桩一样站着的随从,猛地扯掉了身上的粗布短打。
短打之下,竟是两身黑色的劲装,手里,也各自多了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刀。
杀气,轰然爆发。
今夜这场摊牌,终究还是要用最原始的方式,来决定胜负。
赵霜英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。
她娇叱一声,手中长枪便化作一道银龙,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杀气,朝着卫昭,暴刺而去!
刀,终于又举了起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