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,终于还是从厚重的云层里,漏了一丝下来。
河滩上的浓雾散去了一些,露出被一夜厮杀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泥泞滩涂。
空气里,血腥味混着水汽,黏稠得让人作呕。
范建三人回到这里时,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。
一夜未眠,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疲惫,但那根紧绷的神经,谁也不敢松。
卫昭跑了,可他留下的烂摊子,还得他们来收。
河滩上,只剩下两具尸体。
一具是那个被赵霜英一枪穿心的随从,仰面朝天躺在泥水里,眼睛还大睁着,死不瞑目。
另一具,是那个被小桂子一石头砸晕,后来又被范建补了一刀的断手随从。
他趴在地上,后心处插着一柄匕首,血已经流干了。
范建蹲下身,先在那断手随从的身上摸索起来。
他摸得很仔细,从上到下,任何一个可能藏东西的夹层都不放过。
可结果,却是一无所获。
除了几块碎银子,什么都没有。
“他娘的,穷鬼。”
赵霜英在一旁骂了一句,她走到另一具尸体旁,也跟着搜了起来。
她不像范建那么有耐心,动作粗暴得多,几乎是把那尸体的衣服都给撕烂了。
“范哥,你看!”
赵霜英忽然喊了一声。
范建走过去,只见赵霜英从那尸体的内衫夹层里,捏出了半枚用油纸包着的东西。
那是一枚旧印的残片,看材质像是黄铜,断口很新,显然是被人用大力掰断的。
印面上刻着一个极其繁复的图样,只剩下半边,看不出全貌。
可范建只看了一眼,瞳孔便猛地一缩。
他从怀里,摸出了另一件东西。
那是他从西屋暗格里找到的那块青铜腰牌。
他将那半枚旧印,与腰牌上那个破损的花押,对在了一起。
虽然材质不同,一个是印,一个是牌。
可那残存的图样,竟能严丝合缝地对上!
“对上了。”
范建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从旧东宫的借阅签,到坤宁宫的药单,再到南风渡的西屋暗格,最后到这具尸体身上。
这条横跨了二十年,牵连了宫内宫外无数人的暗线,在这一刻,被这半枚小小的旧印,彻底钉死。
卫昭,就是那条线的主人。
“原来……原来是真的。”
小桂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,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。
他之前一直觉得,查案就是查案,哪有那么多神神叨叨的巧合。
可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,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。
“这下,总算是抓到他的狐狸尾巴了。”
赵霜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,那股子从昨夜一直憋到现在的火,总算顺了些。
她看着地上那两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,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“一把火烧了算了。”
她冷冷地说道。
“留着也是恶心人,省得他们死了,还占着这块地。”
范建没有反对。
他点了点头,算是默许了。
小桂子却在这时,看着那两张因为死亡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,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。
他再也忍不住,跑到一旁的芦苇丛里,“哇”的一声,把昨晚吃的那点东西,全吐了出来。
他吐得昏天黑地,眼泪鼻涕直流,感觉胆汁都要出来了。
“没出息的东西。”
赵霜英走过去,看着他那副狼狈样,嘴上虽然骂着,却还是从怀里掏出块还算干净的手帕,扔了过去。
“杀人都没见你这么大反应。”
小桂子接过手帕,胡乱地擦了擦嘴,一张脸惨白如纸。
他抬起头,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反驳道。
“杀人跟看死人是两码事!”
“杀人的时候,脑子里一热,什么都顾不上了。可现在……现在看着他们这副样子,我……我就是觉得瘆得慌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
昨夜那场混战,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胆子,又是骂阵又是扔石头。
可现在冷静下来,那股子后怕,才像是潮水一样,涌了上来。
“胆小鬼。”
赵霜英嘴上不饶人,眼神却缓和了些。
她也不是生来就胆大包天。
第一次上战场,第一次看见死人堆,她也吐过,也做过噩梦。
范建没有参与他俩的斗嘴。
他只是走到河边,掬起一捧冰冷的河水,洗了把脸。
水很冷,刺得他皮肤生疼,却也让他那因为一夜未眠而有些昏沉的脑袋,清醒了不少。
他看着远处那片依旧灰蒙蒙的天,心里那根紧绷的弦,总算是松了半寸。
南风渡这条线,算是摸到头了。
卫昭虽然跑了,可他的身份,他的目的,以及他那张遍布朝野的网,都已经露出了端倪。
这一趟,不算白来。
可就在他刚刚松下这口气的瞬间,怀里那只从不离身的铜管,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微的,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。
京里,又来信了。
而且,是最高等级的,催命急信。
范建的心,猛地往下一沉。
他知道,南边这口气还没喘匀,京里那锅滚烫的油,已经烧得更旺了。
范建决定不等了。
南风渡这条线,他已经摸到了底。
卫昭那条老狐狸受了伤,短期内必然会蛰伏起来,再想抓他,难如登天。
继续留在这里,除了浪费时间,不会有任何结果。
京城那边的火,已经烧到了眉毛,再不回去,德妃和赵家,都可能顶不住。
客栈的房间里,灯火通明。
范建将那本从火里抢出来的血账,摊在桌上。
他取来笔墨,将上面那些用暗语记录的,关于“血引”的账目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地誊抄了两份。
他抄得很慢,很仔细,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。
这东西,是他们拿命换来的,也是扳倒卫昭最致命的武器,不容有失。
抄完之后,他将其中一份,小心地折好,贴身藏进了怀里最深的夹层。
另一份,他交给了小桂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