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用油布包好,缝进你那个药袋的夹层里。”
范建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“缝得结实点,外面再用别的药材盖住,别让人看出破绽。”
“好嘞,范哥,您就瞧好吧!”
小桂子接过那份薄薄的纸,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他知道这东西的分量。
他找来针线,点着油灯,开始一针一线地缝了起来。
他缝得极其认真,每一针都拉得很紧,生怕留下半点缝隙。
缝完一层,他想了想,觉得还是不保险,又找了块破布,准备再在外面缝一层。
“你属老鼠的吗?藏东西还带打洞的?”
赵霜英在一旁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,忍不住出言嘲讽。
“胆子比针尖还小。”
小桂子被她说得脸一红,梗着脖子反驳道。
“这叫小心驶得万年船!你懂什么!”
“现在这世道,多长个心眼,才能活得久!”
出乎意料的是,这一次,范建却没有笑他。
他看着小桂子那张涨红了的脸,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
“如今这局势,胆小,才能活得久。”
赵霜英愣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她知道,范建不是在开玩笑。
从京城到南风渡,这一路行来,他们见过了太多的死人,也经历了太多的凶险。
那些所谓的英雄好汉,那些自以为是的聪明人,大多都死得不明不白。
反倒是像小桂子这样,看似胆小怕事,却总能凭着一股子近乎本能的警惕,一次又一次地,从鬼门关前擦身而过。
这或许,也是一种本事。
三人不再耽搁,开始分头行动,收拾他们在这里留下的所有痕迹。
南来客栈西屋的那个暗格,被范建用一块新木板,重新钉死,还在上头撒了一层从别处刮来的陈年灰土,做得天衣无缝。
河埠头那艘接头用的小船,被赵霜英凿穿了船底,灌满了石头,沉进了河心最深处。
就连那座他们曾经藏身的破庙,小桂子都提着一桶水,将他们留下的脚印,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能烧的,都烧了。
能毁的,都毁了。
他们要把自己在这里存在过的所有证据,都抹得一干二净。
不能给卫昭留下任何可以反向追踪的线索。
这场暗战,从他们决定回京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进入了下一个,更凶险的阶段。
黄昏时分,一切都已准备妥当。
三人在渡口,买了一辆最寻常不过的旧马车。
车夫是个本地人,看着老实巴交,话也不多。
范建给了他双倍的价钱,只提了一个要求。
连夜出城,走官道,一路向北,不得停歇。
车夫收了钱,自然没有二话。
马车缓缓驶出南风渡的地界,车轮压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“咯噔咯噔”的声响。
范建掀开车帘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萧索的渡口小镇,正在飞快地向后退去,最终,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。
他知道,他们还会再回来的。
下一次,他要带着足够的人马,将卫昭那张藏在水下的网,连根拔起。
返京的路,终于开始了。
马车驶出南风渡不到十里,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。
官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车轮滚滚和马蹄踏地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车厢里,气氛有些沉闷。
小桂子抱着那个被他缝了三层的药袋,紧张得像抱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,一动也不敢动。
赵霜英则抱着她的长枪,闭目养神,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,显示出她的内心,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忽然从后方传来。
“客官!客官请留步!”
那声音,有些耳熟。
范建掀开车帘回头一看,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,提着一盏灯笼,正气喘吁吁地,在后头拼命追赶。
是南来客栈那个新来的小伙计。
“停车。”
范建对着车夫,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马车缓缓停下。
那小伙计追了上来,扶着车辕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“客……客官,您……您走得也太急了。”
他一边喘,一边将手里提着的一个竹篮,递了上来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我们掌柜的,让我给您送来的。”
竹篮里,装着一些还冒着热气的干粮和一壶水。
“掌柜的说,前些日子多有得罪,怠慢了贵客,心里过意不去。这点东西,不成敬意,就当是给几位路上垫垫肚子。”
小伙计低着头,不敢看范建的眼睛,声音也有些发颤。
“他说,算是……算是赔个不是。”
赵霜英的眼中,闪过一丝警惕。
她刚想开口,却被范建用眼神制止了。
范建看着那个眼神闪烁,连头都不敢抬的小伙计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他没有拆穿,也没有拒绝。
他只是对着旁边的小桂子,抬了抬下巴。
“收下吧。”
“替我谢谢你们掌柜的。”
小桂子虽然心里也犯嘀咕,但范建发了话,他不敢不从。
他探出身子,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竹篮。
“客官慢走。”
小伙计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,转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,仿佛后头有鬼在追。
马车,重新启动。
“范哥,这东西……”
小桂子提着那篮子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“黄鼠狼给鸡拜年,没安好心!”
赵霜英冷哼一声,已经将手,按在了她的刀柄上。
“扔了算了,谁知道里头有没有下毒。”
“不急。”
范建却摇了摇头。
“再走十里。”
马车又闷头赶了十里路,四周已经彻底变成了荒郊野岭。
范建这才让车夫停下。
他接过小桂子手里的竹篮,没有先去碰那些干粮,而是将那壶水拿了出来。
他拔开壶塞,没有闻,也没有尝。
他将壶里的水,倒了一些,在路边一棵不起眼的野草上。
片刻之后,那棵野草的叶子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开始枯黄,卷曲。
水里,果然有毒。
虽然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剧毒,但若是喝下去,足以让人上吐下泻,脱力昏迷。
小桂子吓得脸都白了,手一抖,差点把篮子扔出去。
“他娘的!真够阴的!”
赵霜英气得破口大骂。
范建却像是早就料到了,脸上没有半分意外。
他将那壶毒水扔掉,又拿起了篮子里的干粮。
他将一块烙得焦黄的饼,从中间掰开。
饼里头,没有夹毒药,却夹着一张小小的,用油布包着的布条。
他展开布条。
那上面,没有字,只用炭笔,画了一幅极其潦草的地图。
地图的终点,指向了一条通往京城的近路。
一条需要穿过几片深山老林的,崎岖小道。
“我就说有坑吧!”
赵霜英看着那张地图,冷笑一声。
“先用毒水,让我们以为他们的后手仅限于此,放松警惕。然后再用这张地图,把我们引到他们早就埋伏好的地方去。”
“这帮狗东西,算盘打得倒是精。”
“范哥,这路咱们可千万不能走啊!”
小桂子急得都快哭了。
“这摆明了就是个陷阱,咱们要是真去了,就是自投罗网!”
范建看着那张简陋的地图,眼神却变得愈发深沉。
“不。”
他缓缓地摇了摇头。
“这条路,我们非走不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赵霜英和小桂子,异口同声地问道。
“因为卫昭,一定会在这条路上等着我们。”
范建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他以为我们不知道这是个陷阱,所以他会把他最精锐的人手,都埋伏在这条路上。”
“而官道那边,他反而会放松警惕。”
他顿了顿,将那张布条在指尖捻了捻,眼中闪过一丝猎人般的光芒。
“他想用这个坑来埋我们。”
“那我们就反过来,用这个坑,来钓他这条大鱼。”
“他不是想看主吗?”
“那我就亲自去,让他看个够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