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出南风渡的地界,车轮压在官道上,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。
车夫闷头赶路,一言不发。
车厢里,气氛却有些古怪。
“范哥,咱们……咱们真就这么走官道啊?”
小桂子抱着那个被他缝了三层的药袋,紧张得像抱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,忍不住小声问道。
“那布条上画的近路,咱们不走了?”
赵霜英也抱着她的长枪,那双总是结着冰的凤眸里,也带着几分不解。
“卫昭那个老鬼既然设了套,官道这边,他反而会放松警惕。”
她重复着范建之前的判断。
“现在改主意,又是为何?”
范建掀开车帘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萧索的渡口小镇,正在飞快地向后退去,最终,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。
“走。”
他只说了一个字,声音平静,却不容置疑。
车夫得了令,扬起马鞭,在空中甩了个清脆的响鞭,马车的速度,又快了几分。
官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车轮滚滚和马蹄踏地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赵霜英和小桂子对视一眼,都不再多问。
他们知道,范建这么做,必有他的道理。
马车就这么在官道上闷头跑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四周已经彻底变成了荒郊野岭,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。
就在小桂子以为他们真的要连夜走官道赶回京城时,范建的声音,又响了起来。
“停车。”
车夫勒住缰绳,马车缓缓停下。
“往回走。”
范建的声音,依旧平静。
“啊?”
这下,连那老实巴交的车夫都愣住了。
“客官,这……这都跑出二十多里地了,怎么又往回走?”
“让你走,你就走。”
赵霜英冷冷地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,比这深秋的夜风还要冷。
车夫吓得一哆嗦,再也不敢多问,连忙调转马头,沿着来时的路,又跑了回去。
车厢里,赵霜英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你到底在搞什么鬼?”
她压低了声音,问道。
范建看着她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卫昭是只老狐狸,心思缜密,疑心也重。”
“他给我们设了个套,我们偏不钻,直接走官道。他会怎么想?”
赵霜英想了想,答道。
“他会以为我们识破了他的计谋。”
“没错。”
范建点了点头。
“然后,我们又在官道上跑出二十里,再突然折返。”
“他又会怎么想?”
这一下,赵霜.英的眼睛,亮了。
“他会以为,我们是想甩掉可能存在的盯梢,最终,还是要走那条近路!”
“他会把所有的人手,都重新调回到那条近路上,等着我们自投罗网。”
范建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“可他千算万算,也算不到,我们会在他眼皮子底下,凭空消失。”
赵霜英彻底明白了。
范建这招,叫虚则实之,实则虚之。
他用这一来一回的折腾,把卫昭的判断彻底搅浑,让他摸不清自己的真实意图。
“你这心,可真够黑的。”
赵霜英看着范建,那双总是结着冰的眼睛里,难得地,闪过了一丝赞许。
“彼此彼此。”
范建不置可否。
一旁的小桂子听得云里雾里,但他总算听明白了一件事。
那就是,他们又要去冒天大的风险了。
他苦着一张脸,小声嘟囔道。
“什么心黑心白的,能活命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马车很快便回到了之前那个岔路口。
这一次,范建没有再犹豫,直接让车夫拐进了那条通往深山老林的崎岖小道。
小道上漆黑一片,马车走得极慢,车轮时不时地陷进泥坑里,颠簸得厉害。
车厢里,三人都没再说话,各自绷紧了神经,警惕着四周的任何风吹草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小桂子的肚子,不合时宜地“咕咕”叫了两声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干粮,正准备往嘴里塞,旁边却伸过来一只手。
“给我一半。”
是赵霜英。
“凭什么?”
小桂子把干粮往怀里一揣,梗着脖子道。
“这是我最后一……半块了!”
“我受伤了。”
赵霜英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伤,理直气壮。
“伤员优先,懂不懂?”
“你那点皮外伤,早就不流血了!”
小桂子不服气。
“那你还想不想让我给你换药了?”
赵霜英眼睛一瞪。
“……”
小桂子没话了。
他愤愤不平地,从怀里把那块宝贝似的干粮又掏了出来,用力掰了一大块,递给了赵霜英。
自己手里,只剩下指甲盖那么大点。
他刚把那点碎渣塞进嘴里,还没来得及嚼,旁边又伸过来一只手。
“我的呢?”
是范建。
小桂子都快哭了。
“范哥,你……你怎么也欺负我?”
范建没说话,只是从腰间解下水袋,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那意思是,想喝水,就拿干粮来换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合起伙来欺负老实人!”
小桂子气得直跳脚,可看着那晃来晃去的水袋,喉咙里干得直冒火,最后还是屈服了。
他把手里那点仅剩的碎渣,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范建的手心,然后一把抢过水袋,对着嘴,“咕咚咕咚”就灌了好几口。
等他还给范建的时候,那本就不满的水袋,已经瘪下去了一大半。
赵霜英在旁边看得直翻白眼。
“出息。”
范建也懒得跟他计较,就着那点碎渣,喝了两口水。
这番小小的打闹,像一阵微风,吹散了车厢里那股子压抑沉闷的气氛。
连带着那因为一夜未眠而产生的困意,都消散了不少。
人,反而更精神了。
马车继续在黑暗中前行。
又不知过了多久,天边,终于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不语的车夫,忽然勒停了马。
“客官,前头……前头好像有些不对劲。”
他的声音,带着几分颤抖。
范建掀开车帘,朝前望去。
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山道上,横七竖八地,躺着好几具尸体。
看服饰,正是卫昭手下那些穿着粗布短打的随从。
他们死状各异,有的被一箭封喉,有的被利刃穿心,血流了一地,将那黄褐色的山路,都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。
而在他们尸体的周围,散落着无数闪着寒光的,四角铁蒺藜。
路边的草丛里,还有几个新挖的浅坑,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树叶,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卫昭,果然在这里设下了埋伏。
而且,是连环杀局。
先用铁蒺藜扎马腿,逼他们下车。
再用路边的陷阱,打乱他们的阵脚。
最后,埋伏在暗处的弓手,便可将他们当成活靶子,一一射杀。
这条路,他算计得很细,也很毒。
幸好,他们没按他的路走。
可眼前的景象,却让范建的心,沉了下去。
这些杀手,死了。
是谁杀了他们?
是卫昭杀人灭口?
还是……
有另一拨人,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?
看着眼前这片惨烈的景象,小桂子的腿肚子,又开始不争气地打颤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
他哆哆嗦嗦地问。
“难道是他们内讧了?”
“不像。”
赵霜英跳下马车,走到一具尸体旁,蹲下身,仔细地检查了一下伤口。
“伤口很新,血还没完全凝固。”
“下手的人,干净利落,都是一击毙命,显然是些训练有素的杀手。”
“而且,你看。”
她指了指那些尸体的手。
他们的手里,都紧紧地攥着兵器,脸上还带着临死前的惊愕和不甘。
这说明,他们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,被人瞬间格杀的。
范建也下了车,他的目光,在那些尸体和周围的环境中飞快地扫过。
他没有去看那些血腥的伤口,而是注意到了一个很小的细节。
在路边一棵不起眼的松树上,刻着一个极浅的,几乎难以察明的小箭头。
箭头的方向,指向了另一条更隐蔽的,通往山林深处的小径。
“走。”
范建没有多做解释,指了指那条小径。
“绕过去。”
车夫早已吓得面无人色,听到范建的吩咐,如蒙大赦,连忙赶着马车,拐进了那条小路。
这条路,比刚才那条官道还要难走。
林深树密,遮天蔽日,连阳光都透不进来几分。
马车在里头穿行,像一只误入蛛网的飞虫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
他们本以为,避开了那处明显的陷阱,接下来便能安全了。
可他们都忘了。
最危险的猎人,往往最有耐心。
又往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的林间小道上,忽然出现了几个人影。
那是几个樵夫。
他们背着柴火,扛着斧头,一边走,一边闲聊着,看起来,与这山林里最寻常的山民,没有任何区别。
看到范建他们的马车,那几个樵夫还主动往路边让了让,脸上带着几分淳朴的憨笑。
车夫也没有起疑,赶着马车,便从他们身边驶了过去。
可就在车身与他们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。
变故,陡生!
那几个看似憨厚的樵夫,脸上的笑容,瞬间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饿狼般的,冰冷的杀意。
他们扔掉背上的柴火,从那看似普通的斧头里,抽出了雪亮的钢刀!
刀光一闪,便朝着车厢,狠狠地劈了过来!
这一下,快如闪电,狠如奔雷!
车厢的木板,在他们那势大力沉的劈砍下,如同纸糊的一般,瞬间碎裂!
可他们劈中的,只是空无一物的车厢。
范建,早就有了防备。
从看到那几个樵夫的第一眼起,他心里那根弦,就一直紧绷着。
他们的手太干净了,不像常年砍柴的山民。
他们看马车的眼神,也太平静了,没有半点乡民该有的好奇和畏惧。
就在对方拔刀的那一刹那,范建甚至都没有出声示警。
他只是猛地一脚,踹在了身旁的赵霜英和小桂子身上,将他们踹得滚下了马车。
而他自己,则借着那股反作用力,从另一侧的车窗,翻滚了出去。
“噗!噗!噗!”
三声闷响。
三人几乎是同时落地,虽然摔得有些狼狈,却都险之又险地,避开了那致命的第一击。
那几个假扮樵夫的杀手一击落空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但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舍了马车,提着刀,便朝着地上的三人扑了过来。
“找死!”
赵霜英一个鲤鱼打挺,从地上弹了起来。
她那杆一直抱在怀里的长枪,早已在手。
枪出如龙!
一道银光,带着一股惨烈的杀气,后发而至,直接穿透了冲在最前头那名杀手的胸膛。
那杀手难以置信地低下头,看着自己胸前那点殷红的枪尖,嘴里“嗬嗬”了两声,便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另一名杀手见状,嘶吼一声,挥刀便朝着赵霜英的腰间砍来。
可他的刀还没到,一个黑乎乎的东西,便带着一股劲风,迎面砸了过来。
是小桂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