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一天一夜。
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坑洼的土路,前方那座巨大无朋的城池轮廓,终于在灰蒙蒙的晨曦中,显露出来。
京城。
到了。
小桂子掀开车帘,看着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巍峨城门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活着回来了。
他吸了吸鼻子,刚想说点什么,旁边伸过来一只手,把车帘又给按了下去。
是范建。
“高兴得太早了。”
范建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“现在,才是刚进鬼门关。”
车厢里的那点喜悦气氛,瞬间被这句话浇得冰冷。
赵霜英抱着她的长枪,那张因为连日奔波而略显憔悴的脸上,没有半分轻松。
她知道范建说得没错。
京城不是家,是龙潭虎穴。
他们三个人,带着一本能捅破天的血账,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去,跟主动把脖子伸到别人刀底下,没什么区别。
“那怎么办?”
小桂子又紧张起来,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那个缝了三层的药袋。
“范哥,咱们……咱们不能进城吗?”
“进,肯定要进。”
范建的目光,透过车帘的缝隙,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城门。
“但不是现在,也不是从这里。”
他让车夫在离城门还有几里地的一个岔路口,拐进了一条荒僻的小路。
马车在林间穿行,最后停在了一座早已荒废的寺庙前。
寺庙破败不堪,山门都塌了半边,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,佛堂里只剩下一尊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面目的泥塑佛像,孤零零地坐着,身上落满了鸟粪。
这里看着比野地还荒凉,但胜在隐蔽。
车夫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,收了范建给的足够他买上几亩地的银子,二话不说,赶着空车便走了,答应绝不会向任何人提起见过他们。
三人找了间还算完整的禅房,暂时落脚。
赵霜英把禅房的门窗都检查了一遍,又在周围撒了些从药袋里拿出来的,能驱蛇虫鼠蚁的药粉。
小桂子则忙着生火,他从破庙里找了些干柴,可不知是柴太湿还是他太紧张,划了好几根火折子,都没能点着,反而把自己熏得一脸黑灰。
“笨手笨脚的。”
赵霜英看不下去了,走过去,从他手里夺过火石,只两下,便引燃了枯草。
火苗“呼”的一声窜了起来,橘红色的光,映着三人疲惫的脸,也驱散了禅房里那股子阴冷潮湿的霉味。
范建没有参与。
他靠在墙角,闭着眼,似乎在养神,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,显示出他的内心,远不像表面那么平静。
从南风渡一路杀回来,神经时刻紧绷,几乎没合过眼。
如今虽然暂时安全,可下一步该怎么走,他心里其实也没底。
硬闯皇宫?
无异于自杀。
先找外援?
京城里盘根错节,谁是人谁是鬼,根本分不清。贸然接触,只会打草惊蛇。
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困在蛛网中心的虫子,四周都是线,可每一根线上,都沾着致命的毒。
就在这时,一阵极轻的,像猫头鹰一样的叫声,从庙外的林子里传来。
两长一短。
范建的眼睛,猛地睁开。
这是吴谨派人来之前,他们约定好的暗号。
赵霜英也听到了,她瞬间握紧了身边的长枪,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。
范建对她摇了摇头,示意她稍安勿躁。
他站起身,走到禅房门口,学着那声音,回了三声短促的鸟鸣。
片刻之后。
一个穿着粗布短打,看着像个进山砍柴的樵夫,从林子里走了出来。
他走得很慢,也很警惕,一双眼睛不停地在四周扫视。
直到看见站在门口的范建,他才加快了脚步,快步走到跟前,单膝跪地。
“范爷。”
来人正是吴谨的手下,范建在京里时见过他。
“德妃娘娘有信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铜管,双手奉上。
范建接过铜管,打开,从里面倒出一卷卷得极细的信纸。
信纸上没有署名,但那熟悉的,带着几分娟秀又不失风骨的字迹,他一眼就认出,是德妃亲笔。
信上的内容,让范建的心,一寸一寸地往下沉。
信上只有寥寥数语,却字字千钧。
第一句,让他务必在入京后,先不要回赵家,更不要去见任何外臣。
想办法,直接进宫。
第二句,皇帝的身体,更差了。
昨夜,又咯血了。
虽然太医院那边拼命压着消息,但宫里已经传开了。
第三句,太子最近的动作很反常。
他没有像往常一样,去拉拢朝臣,或是去皇帝面前献殷勤。
反而派人,死死地盯住了太医院。
几乎每个从太医院出来的太医,都会被他的人“请”去东宫喝茶。
第四句,宫里现在很乱。
各宫的眼线,像疯了一样,到处打探消息。
坤宁宫的门口,这几天总有些不认识的生面孔在晃悠。
信的最后,德妃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气,让他立刻进宫见她。
她说,有些事,只有当面,才能说。
范建看完信,只觉得一股子寒气,从脚底板,直冲天灵盖。
他原本就因为卫昭那条“血线”的线索而心急如焚,现在看到这封信,更是觉得火烧眉毛。
皇帝咯血,太子盯住太医院。
这两件事连在一起,透着一股子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。
太子这是想干什么?
是想趁着皇帝病危,控制住所有知情的太医,好在最后关头,来一招“清君侧”?
还是说,他已经知道了某些关于“血引”的秘密,想从太医的嘴里,撬出些什么来?
不管是哪一种,对范建而言,都不是好消息。
他现在手里的这本血账,是扳倒卫昭,甚至是扳倒皇后和太子一派最致命的武器。
可这东西,也像一个烫手的山芋。
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,他不敢轻易拿出来。
德妃让他先进宫,别见外臣。
这个决定是对的。
在如今这种敌我不明的乱局里,只有坤宁宫,才是他唯一可以信任的堡垒。
可进宫,又谈何容易?
现在的皇宫,怕是比南风渡那艘着火的破船,还要危险。
他这一进去,就像是主动跳进了火盆里。
一个不慎,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。
“范哥,怎么了?”
小桂子看着范建那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,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范建没有说话,只是将那张信纸,递给了赵霜英。
赵霜英看完,那双总是结着冰的凤眸里,也满是凝重。
“看来,咱们没得选了。”
她缓缓地说道。
是啊。
没得选了。
卫昭那条“血线”的追查,不能再拖下去了。
皇帝的身体,也等不起了。
眼前这盆火,就算是刀山火海,也得硬着头皮闯一闯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
范建对着那名还跪在地上的亲信说道。
“告诉吴谨,让他不用再等我们,按照原计划行事。”
“是。”
那人领了命,没有多问一句,起身便退入了林中,很快便消失不见。
禅房里,又恢复了寂静。
只有那堆篝火,还在“噼啪”作响。
“明日,想办法进宫。”
范建看着跳动的火光,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那声音,不大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