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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0章 城门前夜
作者:大秦六公子 | 时间:2026-07-10 15:57 | 字数:2386 字

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一天一夜。

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坑洼的土路,前方那座巨大无朋的城池轮廓,终于在灰蒙蒙的晨曦中,显露出来。

京城。

到了。

小桂子掀开车帘,看着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巍峨城门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
活着回来了。

他吸了吸鼻子,刚想说点什么,旁边伸过来一只手,把车帘又给按了下去。

是范建。

“高兴得太早了。”

范建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
“现在,才是刚进鬼门关。”

车厢里的那点喜悦气氛,瞬间被这句话浇得冰冷。

赵霜英抱着她的长枪,那张因为连日奔波而略显憔悴的脸上,没有半分轻松。

她知道范建说得没错。

京城不是家,是龙潭虎穴。

他们三个人,带着一本能捅破天的血账,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去,跟主动把脖子伸到别人刀底下,没什么区别。

“那怎么办?”

小桂子又紧张起来,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那个缝了三层的药袋。

“范哥,咱们……咱们不能进城吗?”

“进,肯定要进。”

范建的目光,透过车帘的缝隙,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城门。

“但不是现在,也不是从这里。”

他让车夫在离城门还有几里地的一个岔路口,拐进了一条荒僻的小路。

马车在林间穿行,最后停在了一座早已荒废的寺庙前。

寺庙破败不堪,山门都塌了半边,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,佛堂里只剩下一尊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面目的泥塑佛像,孤零零地坐着,身上落满了鸟粪。

这里看着比野地还荒凉,但胜在隐蔽。

车夫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,收了范建给的足够他买上几亩地的银子,二话不说,赶着空车便走了,答应绝不会向任何人提起见过他们。

三人找了间还算完整的禅房,暂时落脚。

赵霜英把禅房的门窗都检查了一遍,又在周围撒了些从药袋里拿出来的,能驱蛇虫鼠蚁的药粉。

小桂子则忙着生火,他从破庙里找了些干柴,可不知是柴太湿还是他太紧张,划了好几根火折子,都没能点着,反而把自己熏得一脸黑灰。

“笨手笨脚的。”

赵霜英看不下去了,走过去,从他手里夺过火石,只两下,便引燃了枯草。

火苗“呼”的一声窜了起来,橘红色的光,映着三人疲惫的脸,也驱散了禅房里那股子阴冷潮湿的霉味。

范建没有参与。

他靠在墙角,闭着眼,似乎在养神,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,显示出他的内心,远不像表面那么平静。

从南风渡一路杀回来,神经时刻紧绷,几乎没合过眼。

如今虽然暂时安全,可下一步该怎么走,他心里其实也没底。

硬闯皇宫?

无异于自杀。

先找外援?

京城里盘根错节,谁是人谁是鬼,根本分不清。贸然接触,只会打草惊蛇。

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困在蛛网中心的虫子,四周都是线,可每一根线上,都沾着致命的毒。

就在这时,一阵极轻的,像猫头鹰一样的叫声,从庙外的林子里传来。

两长一短。

范建的眼睛,猛地睁开。

这是吴谨派人来之前,他们约定好的暗号。

赵霜英也听到了,她瞬间握紧了身边的长枪,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。

范建对她摇了摇头,示意她稍安勿躁。

他站起身,走到禅房门口,学着那声音,回了三声短促的鸟鸣。

片刻之后。

一个穿着粗布短打,看着像个进山砍柴的樵夫,从林子里走了出来。

他走得很慢,也很警惕,一双眼睛不停地在四周扫视。

直到看见站在门口的范建,他才加快了脚步,快步走到跟前,单膝跪地。

“范爷。”

来人正是吴谨的手下,范建在京里时见过他。

“德妃娘娘有信。”

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铜管,双手奉上。

范建接过铜管,打开,从里面倒出一卷卷得极细的信纸。

信纸上没有署名,但那熟悉的,带着几分娟秀又不失风骨的字迹,他一眼就认出,是德妃亲笔。

信上的内容,让范建的心,一寸一寸地往下沉。

信上只有寥寥数语,却字字千钧。

第一句,让他务必在入京后,先不要回赵家,更不要去见任何外臣。

想办法,直接进宫。

第二句,皇帝的身体,更差了。

昨夜,又咯血了。

虽然太医院那边拼命压着消息,但宫里已经传开了。

第三句,太子最近的动作很反常。

他没有像往常一样,去拉拢朝臣,或是去皇帝面前献殷勤。

反而派人,死死地盯住了太医院。

几乎每个从太医院出来的太医,都会被他的人“请”去东宫喝茶。

第四句,宫里现在很乱。

各宫的眼线,像疯了一样,到处打探消息。

坤宁宫的门口,这几天总有些不认识的生面孔在晃悠。

信的最后,德妃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气,让他立刻进宫见她。

她说,有些事,只有当面,才能说。

范建看完信,只觉得一股子寒气,从脚底板,直冲天灵盖。

他原本就因为卫昭那条“血线”的线索而心急如焚,现在看到这封信,更是觉得火烧眉毛。

皇帝咯血,太子盯住太医院。

这两件事连在一起,透着一股子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。

太子这是想干什么?

是想趁着皇帝病危,控制住所有知情的太医,好在最后关头,来一招“清君侧”?

还是说,他已经知道了某些关于“血引”的秘密,想从太医的嘴里,撬出些什么来?

不管是哪一种,对范建而言,都不是好消息。

他现在手里的这本血账,是扳倒卫昭,甚至是扳倒皇后和太子一派最致命的武器。

可这东西,也像一个烫手的山芋。

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,他不敢轻易拿出来。

德妃让他先进宫,别见外臣。

这个决定是对的。

在如今这种敌我不明的乱局里,只有坤宁宫,才是他唯一可以信任的堡垒。

可进宫,又谈何容易?

现在的皇宫,怕是比南风渡那艘着火的破船,还要危险。

他这一进去,就像是主动跳进了火盆里。

一个不慎,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。

“范哥,怎么了?”

小桂子看着范建那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,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
范建没有说话,只是将那张信纸,递给了赵霜英。

赵霜英看完,那双总是结着冰的凤眸里,也满是凝重。

“看来,咱们没得选了。”

她缓缓地说道。

是啊。

没得选了。

卫昭那条“血线”的追查,不能再拖下去了。

皇帝的身体,也等不起了。

眼前这盆火,就算是刀山火海,也得硬着头皮闯一闯。

“你先回去。”

范建对着那名还跪在地上的亲信说道。

“告诉吴谨,让他不用再等我们,按照原计划行事。”

“是。”

那人领了命,没有多问一句,起身便退入了林中,很快便消失不见。

禅房里,又恢复了寂静。

只有那堆篝火,还在“噼啪”作响。

“明日,想办法进宫。”

范建看着跳动的火光,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
那声音,不大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