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京城那厚重的城门,在“嘎吱”的声响中,缓缓开启。
第一缕晨光,照进了这座沉睡了一夜的巨大城池。
禅房里的篝火,已经熄灭了。
只剩下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。
小桂子一夜没睡踏实,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,正忙着把那本宝贝似的血账,重新用油布包好,再塞进药袋的最底层。
赵霜英则在仔细地擦拭着她的长枪,那冰冷的枪刃上,映着她同样冰冷的脸。
一切,都已准备妥当。
按照昨夜的计划,他们会扮作普通的商客,混在第一批进城的队伍里,然后想办法,从宫城最偏僻的北门,潜入进去。
可就在两人都收拾好,准备动身的时候。
一直靠在墙角闭目养神的范建,却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“等等。”
他的声音,有些沙哑。
“我们改个主意。”
赵霜英和小桂子都愣住了,不解地看向他。
“不先进宫了?”
赵霜英问道。
“进。”
范建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。
“但在进宫之前,我得先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沈若水。”
范建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赵霜英的眉头,瞬间就皱了起来。
“你疯了?”
她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“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去找那个女人?”
“她不是什么好东西!咱们在南风渡差点把命丢了,指不定就有她在背后搞鬼!”
赵霜英对沈若水的印象,差到了极点。
那个女人,就像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,心思深沉,手段狠辣,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反咬你一口。
“对啊,范哥!”
小桂子也急了,连连附和。
“霜英姐姐说得对!咱们现在最要紧的,是赶紧回坤宁宫,跟德妃娘娘会合!”
“去找那个女人,万一……万一是个套怎么办?”
他现在是听到“沈若水”这三个字,就觉得头皮发麻。
“我知道有风险。”
范建看着两人,眼神却异常坚定。
“但是,你们想过没有。”
“卫昭手里的那本血账,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地,就被我们拿到?”
“南风渡那艘船上的火,为什么会烧得那么巧,刚好烧出了藏着账册的暗格?”
“还有,卫昭在白鹭滩上说的那些话,关于‘血引’,关于皇帝的病,他为什么会那么痛快地,全盘托出?”
范建一连串的问题,问得赵霜英和小桂子都哑口无言。
他们之前只顾着厮杀和逃命,根本没时间细想这些。
现在被范建这么一点,才发觉,从南风渡开始,他们这一路,虽然凶险,却似乎也顺利得有些过头。
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暗中,一步步地,把他们推到了现在这个位置。
“是沈若水。”
范建的声音,斩钉截铁。
“从南风渡的血字开始,就是她在给我们递线索。”
“她想借我们的手,去撬开卫昭的嘴,去拿到那本她自己拿不到的血账。”
“我们以为自己是执棋人,其实,我们一直都是她手里的刀。”
范建说到这里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现在,刀用完了,也该去问问那个操刀的人,她到底想做什么了。”
“既然南风渡的血字是她留的,她就绝对不会对京城里的事,一无所知。”
“不先去见她,不先把她这条‘母线’彻底问清楚,我们就这么两眼一抹黑地回宫,跟瞎子走路,有什么区别?”
赵霜英沉默了。
她虽然依旧不信任沈若水,但她不得不承认,范建说的,有道理。
小桂子也蔫了。
他虽然还是怕得要死,但也知道,范建决定的事,谁也改变不了。
“那……那咱们怎么找她?”
小桂子小声问道。
“她不是在宫里吗?咱们又进不去。”
“她会来见我的。”
范建的眼中,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。
“她既然能算到我们会去南风渡,就一定能算到,我拿到血账之后,会来找她。”
“她一定给我们留了见面的地方。”
三人不再耽搁,立刻动身。
他们没有再往京城正门的方向走,而是绕了一个大圈,改从最偏僻的北角,潜入了城中。
京城的北角,多是些贫民杂居之地,巷子又多又窄,三教九流,鱼龙混杂,最适合藏身。
范建领着两人,在那些如同蛛网般的小巷里,七拐八绕,最后,停在了一座毫不起眼的道观前。
玄真殿。
道观的门,是关着的。
门口连个看门的小道童都没有,只有两只石狮子,在晨光里,显得有些落寞。
这里,正是当初沈若水第一次约见范建的地方。
范建上前,在那扇朱红色的木门上,不轻不重地,敲了三下。
等了片刻,门内,没有任何动静。
小桂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。
“范哥,会不会……是咱们想错了?她……她没来?”
范建没有说话,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。
依旧是三下。
这一次,门内终于有了回应。
“吱呀——”
一声轻响,那扇紧闭的木门,从里头,被拉开了一道缝。
开门的,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。
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没什么表情,一双眼睛,却像鹰一样锐利。
她看到范建,似乎并不意外。
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,便侧过身,让开了路。
那姿态,像早就知道他会来,也像早就,在这里等了许久。
范建对赵霜英和小桂子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们在门口等着,自己则深吸了一口气,迈步走进了那座熟悉的道观。
玄真殿的门,又开了。
一场更艰险的硬仗,接上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