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观里很安静。
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,叶子已经落尽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,在清晨的寒风里,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,枯瘦的手。
正殿的门,虚掩着。
里头点着一盏灯,光线昏黄,将一个窈窕的人影,投射在窗纸上。
范建推门而入。
一股子淡淡的,混杂着檀香和药草的奇异香味,扑面而来。
沈若水就坐在殿内的蒲团上,身前隔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。
灯火跳动,映得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脸,忽明忽暗。
她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。
第一眼,没有问他南风渡的事,也没有提那本血账。
她的目光,落在了范建的身上,从上到下,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。
像是在检查一件自己送出去的兵器,看看有没有在厮杀中,留下什么不可修复的损伤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
她开口了,声音清冷,像玉石相击。
那语气,听不出是关心,还是单纯的陈述。
范建没有接她这点虚情假意的关心。
他甚至懒得跟她多说一句废话。
他从怀里,直接掏出那本用油布包着的,从南风渡的火海里抢出来的血账,一把摔在了她面前的矮几上。
“砰。”
一声闷响。
那本沉甸甸的账册,将桌上的灯火都震得跳了一下。
“你到底,知道多少?”
范建的声音,压抑着一股子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,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沈若水看着那本账册,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,终于有了一丝波澜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只是伸出纤长的手指,在那本被火燎得有些焦黑的账册封面上,轻轻地,抚摸了一下。
那动作,像是在抚摸一件久违的,又带着无尽凶险的旧物。
大殿里,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只有那盏油灯的灯芯,偶尔爆出一声轻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沈若水才缓缓地抬起头,重新看向范建。
“你终于,走到这一步了。”
她轻声说道。
那语气,像是一个早就预知了所有结局的棋手,在看着一枚棋子,终于落到了它该落的位置。
这句话,像一根烧红的针,狠狠地扎进了范建的心里。
他心头那股压抑了一路的火,再也忍不住,轰然爆发。
“走到这一步?”
他上前一步,双手撑在矮几上,居高临下地,死死盯着沈若水。
“你把所有人都当成你手里的棋子,很有意思是吗?!”
“看着我们在南风渡跟卫昭的人杀得你死我活,看着我们像狗一样被人追杀,你是不是躲在背后,看得很高兴?!”
“沈若水,你到底想干什么?!”
他的声音,因为愤怒而有些嘶哑,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带着一股子困兽般的暴戾。
可面对他这近乎咆哮的质问,沈若水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她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,任由范建那带着怒火的气息,喷在她的脸上。
她不辩解,也不动怒。
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,仿佛范建骂的,根本不是她。
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,比任何反驳都更让范建火大。
他猛地攥紧了拳头,那骨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,几乎就要当场掀翻这张桌子。
可最后,他还是忍住了。
他知道,对付沈若水这种人,发怒,是最没用的。
他缓缓地直起身,收回了那股子外放的杀气,重新坐回了蒲团上。
他看着沈若水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只剩下最纯粹的,冰冷的审视。
“你赢了。”
范建的声音,恢复了平静。
“我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,也走到了你给我铺好的路上。”
“现在,该你告诉我,这条路的尽头,到底是什么了。”
沈若水看着他,那双清冷的眸子里,终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
她知道,眼前这个男人,比她想象的,成长得更快。
“先帝一脉,从争夺那把椅子开始,走的,本就是一条血路。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清冷,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看透世事的沧桑。
“你以为,二十年前,旧东宫倒了,这条路就断了吗?”
她摇了摇头。
“不。”
“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流进了更多人的身体里。”
“龙椅上那位,他的病,从来就不是单一手笔。”
“宫里的人,在喂他。”
“宫外的人,也在喂他。”
“有人想让他死,有人想让他活,还有人,想让他半死不活。”
“卫昭,只是其中,最想让他死得快一点的那个罢了。”
沈若水的话,像一把冰冷的刀,将那看似平静的朝局之下,最肮脏,最血腥的一面,毫不留情地剖开,展现在了范建的面前。
范建听得心头发冷。
他想起了卫昭在船上说的那些话。
再对比沈若水此刻的言语,他只觉得,自己以前看到的那些所谓的宫斗,所谓的权谋,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。
“我该怎么做?”
范建问道。
他知道,沈若水把他引到这里,绝不仅仅是为了跟他说这些废话。
她一定有她的目的。
沈若水看着他,那双深邃的眼眸,在跳动的灯火下,闪烁着一种复杂难明的光。
她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地,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“先查血。”
“不要查死。”
这话,更难懂了。
查血?查谁的血?
不查死?难道任由那些下毒的人,继续逍遥法外?
范建的眉头,紧紧地锁了起来。
他觉得,自己又被这个女人,绕进了一个更大的谜团里。
可沈若水,却似乎没有再解释下去的意思。
她站起身,走到殿门前,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。
清晨的阳光,瞬间涌了进来,驱散了殿内的昏暗,也照亮了她那张清冷绝美的脸。
“回宫吧。”
她背对着范建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。
“德妃,在等你。”
“记住我的话。”
“别让任何人,死在你的前面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