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观正殿的门,敞开着。
清晨的阳光涌了进来,将沈若水那身灰扑扑的道袍,都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。
她背对着范建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。
“回宫吧。”
“德妃,在等你。”
“记住我的话。”
“别让任何人,死在你的前面。”
说完,她便要抬步离开。
可她没能走成。
一只手,从后面伸了过来,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那只手,很稳,力气也很大,像一把烧红了的铁钳。
沈若水的身子,僵住了。
她缓缓地回过头,看着范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“你还想知道什么。”
她的声音,依旧清冷,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你到底,站在哪边?”
范建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问道。
他问出了那个他从一开始,就最想问的问题。
这个问题,比那本血账更重要,比皇帝的病更重要。
沈若水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的目光,越过范建的肩膀,看向了他身后那盏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多余的,即将燃尽的油灯。
灯火跳动着,微弱,却固执。
“你觉得,站在哪边,很重要吗?”
她反问道。
这句话,像一根针,狠狠地扎进了范建心里。
他心头那股子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火,又一次,轰然烧了起来。
“不重要?”
他上前一步,将沈若水逼得退到了门板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我娘死得不重要?赵家满门悬在刀口上不重要?这天下千万人的性命,都不重要?”
“在你眼里,除了那把椅子,除了你那个所谓的主子,还有什么是重要的?!”
他的声音,因为愤怒而有些嘶哑,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可面对他这近乎咆哮的质问,沈若水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那双清冷的眸子里,映着他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。
“你若真想活。”
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压过了范建的怒火。
“就先护住德妃母子。”
“再护住龙椅上那位,最后那口气。”
又是这种话。
又是这种高高在上的,施舍般的指点。
又是这种把他当成棋子,推着他往前走的,令人作呕的语气。
范建只觉得一股子血气,直冲脑门。
他攥着沈若水手腕的力气,又加重了几分,骨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。
“我护住了他们,然后呢?”
他死死地盯着她。
“然后让你踩着我们的尸骨,把你的人,送上那把椅子吗?”
“沈若水,你这些年,除了把人往前推,还会做什么?”
“你为什么从来不肯把话说透?!”
“你看着我们去死,看着我们被人当成狗一样追杀,你是不是觉得很有意思?!”
他心里的怨,心里的恨,心里的不甘和委屈,在这一刻,尽数爆发。
他恨的,不只是她把他当棋子。
他更恨的,是她明明是他的母亲,却从来没有给过他哪怕一丝一毫,属于母亲的温情和关怀。
她给他的,永远只有算计,利用,和那冰冷得不带半点温度的,所谓的“路”。
大殿里,陷入了长久的,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两人就这么对峙着,一个怒火滔天,一个冷若冰霜。
像两块烧红的铁,和一块万年的冰,撞在了一起。
谁也不肯退让。
站在殿外廊下的那个老嬷嬷,看着殿内这剑拔弩张的一幕,浑浊的眼睛里,满是无奈和心疼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可最后,却只化作了一声长长的,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她跟在沈若水身边几十年,看着她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姐,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。
她知道,这个女人心里,藏了太多的苦,也背了太多的债。
可这些苦,这些债,她从来不对任何人说。
尤其是对着眼前这个,她亏欠了最多的,亲生儿子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沈若水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眸子里,终于,有了一丝松动。
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,混杂着疲惫、失望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,痛楚的情绪。
她终究,还是先松了那口气。
“太医院,旧血档。”
她缓缓地,吐出了五个字。
那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“别让太子,先摸到。”
这,才算是给出了一条真正的路。
一条具体的,可以去查,可以去做的路。
而不是之前那些云山雾罩的,虚无缥缈的屁话。
范建攥着她手腕的力气,终于,松了一些。
他知道,这是她最大的让步了。
可他心里,没有半分喜悦。
只有一种更深的,无力的疲惫感。
他赢了这场争吵,却输掉了最后一丝,对这个母亲的幻想。
他松开手,从她怀里,摸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张用黄杨木雕刻的,半旧不新的签牌。
签牌的一角,刻着一个极小的“药”字。
这是太医院档案房的出入号签,而且是最高等级的那种。
没有这张签,别说是他,就算是太子亲至,也休想踏入那间屋子半步。
她早就准备好了。
她早就料到,他会来质问她。
她也早就给他准备好了下一步的路。
她甚至,连他会发怒,会失控,都算计在了其中。
范建拿着那张还带着她体温的签牌,只觉得无比的讽刺。
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然后,转身就走。
那背影,决绝,干脆,没有半分留恋。
沈若水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,那双一直强撑着的,冰冷的眸子,终于,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碎了。
她缓缓地靠在身后的门板上,那张清冷绝美的脸,在晨光里,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母与子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口,在这一刻,被撕得更深,更彻底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