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,蒙蒙亮。
宫门开启的晨鼓声,像一记记闷锤,敲在京城上空还未散尽的夜色里。
太医院那扇朱红色的院门,吱呀一声,被几个睡眼惺忪的小太监推开。
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医,打着哈欠,慢悠悠地往里走,嘴里还抱怨着昨夜的风又冷了些。
一切看起来,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。
可范建知道,这份平静之下,藏着要命的暗流。
街角处,多了几个看似在闲逛,实则眼神锐利,太阳穴微微鼓起的生面孔。
对面茶楼二楼的窗口,也有几道目光,像黏在蛛网上的苍蝇,有意无意地,朝着太医院的门口瞟。
都是东宫的人。
赵霜英早就在暗处打探清楚了。
太子,已经动手了。
可另一拨人,却比太子更快,也更狠。
那是几个穿着粗布短褂,看着像宫里出来采买的普通内侍。
他们没有像东宫的探子那样在远处鬼鬼祟祟地盯着,而是直接走到了太医院的门口,跟那几个守门的小太监,低声交谈着什么。
为首的那个,脸上带着笑,可那双眼睛,却像淬了毒的钉子,死死地钉在每一个进出院门的人身上。
他们是坤宁宫的人。
是鹿公公的人。
德妃,也动手了。
而且她的动作,比太子更直接。
她这是想用自己的人,先把太医院给“保护”起来。
范建三人就藏在街对面的一条窄巷里,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范哥,这……这门口都让人堵死了,咱们怎么进去啊?”
小桂子看着那几个坤宁宫内侍不善的眼神,腿肚子又开始不争气地打颤。
“正门进不去,就走偏门。”
范建的目光,在太医院那高高的院墙上扫过。
赵霜英会意,点了点头。
“我先上去探路,你们跟上。”
她话音刚落,人已经像一道鬼影,贴着墙根,朝着太一院侧后方的死角摸了过去。
可范建却拉住了她。
“等等。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今天,我们不翻墙。”
赵霜英和小桂子都愣住了。
不翻墙?那怎么进去?
范建没有解释。
他只是从小桂子怀里那个半旧不新的药箱里,翻出了一套宫里最低等杂役穿的,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,自己换上。
然后,他又把那个药箱塞回小桂子怀里。
“你,还是老本行。”
范建指了指小桂子。
“就说你是奉了坤宁宫的差,来取德妃娘娘安神的汤药。走路的时候,腰杆挺直点,别总缩着脖子,像个贼。”
小桂子苦着脸,连连点头。
范建又看向赵霜英。
“你,在外头等着。”
“你的杀气太重,藏不住。一进那院子,不等那些狗的鼻子闻到味,人就先被你的杀气给惊动了。”
赵霜英的眉头皱了起来,显然有些不情愿。
“我不进去,你们两个万一有事,怎么办?”
“放心。”
范建拍了拍她手里的长枪。
“今天这趟,不动手,只动嘴。”
“你在外头,就是我们最大的后手。万一里头真出了事,你从外头杀进来,反而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赵霜英想了想,觉得范建说的有道理,便不再坚持。
安排妥当,范建领着抱着药箱,装得人模狗样的小桂子,就这么大摇大摆地,朝着太医院的正门走了过去。
门口那几个坤宁宫的内侍立刻就盯上了他们。
为首的那个,伸手将他们拦了下来。
“站住!”
“哪个宫的?来做什么?”
小桂子被他那眼神一瞪,刚鼓起来的那点气,瞬间就泄了,下意识地就往范建身后躲。
范建心里暗骂一句没出息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他上前一步,从怀里摸出一块坤宁宫的腰牌,在那人面前晃了晃。
“坤宁宫当差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几分杂役该有的卑微和恭敬。
“奉鹿公公的命,来给德妃娘娘取早上的安神药。”
那内侍接过腰牌,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,又抬头,用审视的目光,在范建和小桂子那两张生疏的脸上扫了扫。
“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们?”
“我们是新调来坤宁宫的。”
范建的回答,滴水不漏。
那内侍显然还是有些怀疑,但腰牌是真的,话也挑不出错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侧身让开了路。
“快去快回,别在里头瞎逛。”
“是,是。”
范建连声应着,拉着小桂子,低着头,快步走进了院门。
穿过前头的问诊堂和药材房,两人直奔后院那座独立的二层小楼。
档案房。
楼门紧锁,门口坐着一个正在打盹的老吏,头发花白,胡子拉碴,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官服,皱得像块咸菜干。
他似乎睡得很沉,连范建和小桂子走到跟前,都没有半点反应。
可范建知道,他醒着。
他那放在膝盖上的手,手指正有节奏地,轻轻敲击着。
这是个在宫里混了一辈子的老油条,警醒着呢。
“这位公公。”
小桂子清了清嗓子,学着宫里那些管事太监的腔调,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。
那老吏像是被惊醒了,猛地抬起头,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们。
“谁啊?大清早的,吵什么吵?”
他的声音,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沙哑和不耐烦。
小桂子被他这一下唬得一愣,刚想开口,范建却抢先一步,将那枚从沈若水那里得来的黄杨木号签,递了过去。
他什么话都没说,只是将那枚刻着“药”字的签牌,放到了老吏的面前。
老吏原本还一脸不耐烦的表情,在看到那枚签牌的瞬间,猛地僵住了。
他脸上的睡意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极其复杂的,混杂着惊骇、疑惑,还有一丝恐惧的神情。
他死死地盯着那枚签牌,像是在看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旧鬼。
他伸出手,想去碰,可那只干瘦的手,在离签牌还有半寸的地方,却又停住了,微微地发着抖。
屋里那股子浓重又复杂的草药味,似乎在这一刻,变得格外冲人,熏得人心里一阵阵地烦躁。
站在不远处廊下的几个小学徒,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,一个个都低着头,手里的活计都停了,却没一个敢抬头往这边看。
“这……这东西……”
老吏的声音,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这东西,早就该烧了。”
“奉旧命,查旧案。”
范建的声音,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,冰冷的威压。
老吏的身子,猛地一颤。
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,满是挣扎和恐惧。
就在这时。
“磨蹭什么呢!快点!”
一个不耐烦的声音,从不远处传来。
是坤宁宫那个守门的内侍头子。
他不知何时跟了过来,正一脸不善地站在廊下,用手指,一下一下地,敲着廊柱。
那“笃笃”的声响,像催命的鼓点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老吏的脸色,又白了几分。
他知道,今天这扇门,他是开也得开,不开也得开。
他不再犹豫,颤抖着从腰间,解下一大串钥匙,在那把巨大的黄铜锁上,摸索起来。
旧血档这扇尘封了二十年的门,终于,要开了。
第一刀,先落在了那把生了锈的旧锁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