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那把巨大的黄铜锁,应声弹开。
老吏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,一股子混杂着陈年纸张和灰尘的霉味,扑面而来,呛得人直咳嗽。
楼里很暗,光线被封死的窗户挡在了外头。
老吏哆哆嗦嗦地点亮了墙角一盏积满了灰尘的油灯,昏黄的灯光,瞬间照亮了这间屋子。
只见四周,全是顶到天花板的巨大木架。
架子上,密密麻麻地,摆满了用牛皮纸包裹着的卷宗和贴着标签的木匣。
每一卷,每一匣,都代表着一段不为人知的,宫闱秘辛。
“范……范爷,您要查的东西,在后头的库房里。”
老吏的声音,压得极低,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领着范建和小桂子,穿过一排排落满了灰尘的木架,走到了小楼的最深处。
那里,还有一扇更小的,用黑铁包裹的门。
门上,同样挂着一把锁,比外头那把更大,也更复杂。
老吏又从那串钥匙里,挑出一把更小的,插进锁孔,拧了半天,才将那扇门打开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后库里的灰尘,比外头更重,更呛人。
小桂子一个没忍住,扭过头,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。
“阿嚏——!”
那声音,在这死寂的库房里,显得格外响亮。
“没出息的东西。”
一声极轻的,带着鄙夷的冷哼,从房梁上传来。
小桂子吓了一跳,抬头一看,只见赵霜英不知何时已经摸了进来,像只黑猫,悄无声息地蹲在房梁上,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原来她根本没在外面等,早就寻了个机会,从后窗翻了进来,一直跟在他们后头。
小桂子被她看得脸上一红,不敢再出声。
后库里的空间不大,只摆着三座巨大的,直通屋顶的木柜。
每一座木柜,都被分成了无数个小格子,每个格子上都贴着标签,写着年份和宫名。
可与外头不同的是,这里的每一个小格子,都上着一把独立的,精巧的小铜锁。
三层木柜,全是灰,每一层都锁得很死。
“范爷,旧血档,都在这儿了。”
老吏指着那三座木柜,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。
“您……您要查哪一年的?”
“先看近三年的。”
范建沉声说道。
老吏不敢怠慢,连忙找出对应的钥匙,开始一格一格地开锁。
他开得很慢,每打开一把锁,手都要抖一下,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。
“这宫里的规矩,就是烦人。”
“好好的东西,非要锁这么多层,拿一次,脱一层皮。”
“这要是哪天走了水,烧起来,怕是连抢救的功夫都没有。”
他像是在抱怨,又像是在说给谁听。
范建没有理会他的废话,只是从小桂子怀里,拿过那本从南风渡抢回来的血账,开始一页一页地,与柜子里那些陈年的脉案和用药记录,进行比对。
他查得很仔细,从德妃的,到皇后的,再到其他几位妃嫔的,一个都不放过。
很快,他便发现,账册上记录的那些“血引”,在太医院的这些官方档案里,竟没有留下半点痕迹。
干净得,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这说明,卫昭那条往宫里送药的线,是完全独立于太医院之外的。
它绕开了所有的明面上的监管。
“往前翻。”
范建的声音,又冷了几分。
“翻到二十年前,旧东宫的案子。”
老吏的身子,又是一颤。
他手里的钥匙,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范……范爷……那……那些可都是陈年旧档了,纸都脆了,一碰就裂,万一……万一弄坏了,小人……小人担待不起啊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
范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。
“弄坏了,我担着。”
老吏不敢再多嘴,只能颤抖着,从最底下一层,找出了标着“旧东宫”字样的那几格。
那几格上的锁,锈得更厉害。
老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将其中一格打开。
一股子更浓重的,纸张腐朽的味道,扑面而来。
里头只放着寥寥几卷已经泛黄发脆的卷宗。
范建伸手去拿,那纸页脆得,几乎一碰就要裂开。
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其中一卷。
那是当年先太子妃,也就是他这具身体的亲娘,在怀着他时,一份请血的记录。
记录很简单,只是说先太子妃体弱,需要用皇室宗亲的血,做药引,以安胎气。
底下,还附着一张极小的纸条。
上面,是当时负责此事的太医,写下的诊断。
“……妃体虚,然血脉至纯至阳,世所罕见。胎儿承其血,恐非龙气所能压,需以至亲之血,调和阴阳,方可保母子平安……”
底下,还用朱笔,批了两个字。
“准。”
批字的人,是当今皇帝。
范建看着那句“血脉至纯至阳,世所罕见”,只觉得自己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,狠狠地攥住了。
他终于明白,卫昭那句“你身上流着李家最正的血”,是什么意思。
他也终于明白,沈若水为什么让他“先查血”。
这条线,最终,竟查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上。
就在这时。
“笃,笃,笃。”
库房外,传来了那个坤宁宫内侍不耐烦的敲门声。
“还没好吗?德妃娘娘还等着回话呢!”
后库里的空气,瞬间被压得更沉了。
真正的东西,快见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