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若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桌上那半卷黑色的皮卷。
那眼神,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物。
“你查得,不算慢。”
她开口了,声音依旧清冷,听不出半分情绪。
可就是这句看似平淡的夸奖,却像一勺滚油,瞬间浇在了范建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上。
“不算慢?”
范建气得笑了起来,那笑声里,全是冰冷的自嘲和愤怒。
“在你眼里,我是不是就是一条你养的狗?”
“你扔根骨头,我就得摇着尾巴,拼死拼活地去给你叼回来?”
“然后你再摸摸我的头,夸我一句‘好狗’?”
他上前一步,双手撑在矮几上,那双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沈若水。
“我再问你一遍,你到底,拿我当什么?!”
这一次的质问,比上一次,更重,也更绝望。
他问的,已经不只是一个答案。
而是一份迟到了二十年的,属于一个儿子,对母亲的,最后的奢求。
面对他这近乎咆哮的质问,站在一旁的老嬷嬷,吓得连呼吸都停住了,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可沈若水,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她终于,承认了。
“是。”
她吐出了一个字。
“从你回到京城的那一刻起,你走的每一步,都在我的局里。”
她没有否认自己的布局。
那坦然的态度,比任何辩解,都更让范建心寒。
范建只觉得自己的心脏,像是被人用手活活攥住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可就在他那最后一丝理智即将被怒火吞噬的时候。
沈若水,却又说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。
“但是。”
她的话锋一转。
“卫昭那条血局,不全是我的手笔。”
范建猛地一愣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我跟你,还有卫昭,我们三个人,虽然都在一条船上,但想去的方向,从来都不一样。”
沈若水终于抬起眼,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,在跳动的灯火下,闪烁着一种复杂难明的光。
“卫昭要的,是天下大乱。”
“他想让这艘船沉了,让所有人都掉进水里,他好在乱局中,坐收渔利。”
“而我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里,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,冰冷的恨意。
“我只要龙椅上那个人,亲口认罪。”
“认他二十年前,欠下的血债。”
两人的路,从来都不一样。
一个要颠覆,一个,只要复仇。
范建听着她的话,心里的那股子滔天怒火,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些。
可随之而来的,是一种更深的,无力的悲哀。
“那你也害了无辜。”
范建的声音,沙哑得厉害。
“为了你的复仇,你把德妃,把赵家,把所有人都拖下了水。”
“他们又做错了什么?”
听到这话,沈若水那张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,终于,露出了一抹极淡的,近乎残忍的讥诮。
“无辜?”
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“范建,你在这宫里待了这么久,还没看明白吗?”
“这座皇宫里,哪有真正干净的手?”
“德妃想保住她的儿子,皇后想扶太子上位,废太子想东山再起,龙椅上那位,想用所有人的命,换他自己多活几年。”
“每个人,都在为自己手里的那点东西,不择手段。”
“你跟我谈无辜?”
她这句话,像一把最锋利的刀,将那层包裹在权谋之上的,温情脉脉的遮羞布,撕得粉碎。
也让范建,彻底哑口无言。
是啊。
这宫里,谁的手,又是干净的呢?
就连他自己,手上不也沾了血,心里不也藏了算计吗?
他有什么资格,去指责别人?
大殿里,再次陷入了长久的,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母子之间那道刚刚被撕开的裂口,在这一刻,又被撞得更深,更彻底。
谁也不肯先让一步。
谁,也都没有退路。
范建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母亲,只觉得无比的疲惫。
他知道,他再也问不出什么了。
他从她这里,永远也得不到他想要的那个答案。
他缓缓地直起身,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他只是拿起桌上那半卷黑色的皮卷,转身,朝着殿外走去。
那背影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,决绝的孤寂。
沈若水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,那双一直强撑着的,冰冷的眸子,终于,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碎了。
她缓缓地,闭上了眼。
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,滑过一滴泪。
晶莹,滚烫。
最终,悄无声息地,没入了身前的阴影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