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真殿里,那股子混杂着檀香和药草的奇异味道,像是凝固了。
范建没有松手。
他攥着沈若水的手腕,那力道,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。
他死死地盯着她,那双因为一夜未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探寻。
“红号。”
范建的声音,很低,也很沉,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。
“那到底是什么?”
他从太医院的病老虎嘴里,撬出了“旧东宫遗脉”这五个字。
这五个字,像一把烧红的刀,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口,把他这些日子所有的追查,所有的挣扎,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他查了半天,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,最后,竟查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上。
卫昭那句“你身上流着李家最正的血”。
他自己那份“血脉至纯至阳”的脉案。
所有的一切,都像碎片一样,在他的脑海里飞速地拼接、重组。
一个他从来不敢去想,也从来不愿去相信的,恐怖的真相,正在他面前,缓缓地揭开那层血淋淋的面纱。
而那个所谓的“红号”,就是捅破这层窗户纸的,最后那根手指。
沈若水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那双清冷的眸子里,映着他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。
她甚至没有去挣扎,任由他那铁钳般的手,将自己的手腕捏得生疼。
殿里,陷入了长久的,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只有那盏燃了一夜的旧灯,灯芯发出“噼啪”一声轻响,火光剧烈地跳动了一下,又顽固地亮了回去。
“我再问你一遍。”
范建的声音,又往下沉了几分,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。
“红号,是谁?!”
他几乎是在咆哮。
他把所有的伪装,所有的隐忍,都在这一刻,撕得粉碎。
他像一头被逼到了绝路的困兽,只想从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母亲嘴里,得到一个哪怕是能让他彻底死心的答案。
沈若水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范建以为,她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,用另一句云山雾罩的话,把他搪塞过去。
可这一次,她没有。
她的目光,从范建那张愤怒的脸上,缓缓移开,落在了殿外那片刚刚被晨光照亮的,灰蒙蒙的天空上。
“那是活证。”
她的声音,很轻,也很飘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也是龙椅上那个人,这些年,最怕的一道影。”
范建的心,猛地一缩。
他攥着她手腕的力气,不自觉地,松了半分。
沈若水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,依旧看着殿外的天空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那声音,没有了平日里的清冷,反而带上了一种说不清的,仿佛在追忆着什么的,空洞的漠然。
“他这些年,不敢死。”
“因为他知道,这天下,还有人在盯着他,等着他,要把二十年前那笔烂账,连本带利地讨回来。”
“他也不敢真活明白。”
“因为他心里有鬼,他怕夜长梦多,他怕哪天一睁眼,那道影子,就站在了他的龙床前,问他一句,你睡得安稳吗。”
“他怕那道影子,更怕那道影子背后,代表的东西。”
沈若水说到这里,顿了顿。
她终于,将目光,重新落回到了范建的脸上。
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,第一次,带上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那情绪里,有悲悯,有嘲弄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,深藏的痛楚。
“因为红号一旦归人。”
她的声音,压得更低了,像一句在午夜梦回时,才会吐出的诅咒。
“旧东宫的魂,就回宫了。”
轰!
范建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,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弹,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。
他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,狠狠地攥住,然后,又猛地收紧。
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旧东宫的魂。
红号归人。
这已经不是暗示了。
这是明示。
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控制住自己那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,控制住自己那因为震惊而微微发抖的嘴唇。
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,却又远在天涯的脸。
他从那双清冷的眸子里,看到了自己的倒影。
那倒影,陌生,又熟悉。
“是不是我?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在问。
那声音,沙哑,干涩,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,近乎哀求般的脆弱。
他奢求着,她能摇头。
哪怕只是一个最细微的,否定的动作。
可沈若水,却连这个小小的施舍,都吝于给予。
她不肯直答。
她只是看着他的眉眼,看着那张与记忆中某个身影,有七八分相似,却又因为岁月的打磨,而多了几分冷硬和风霜的脸。
许久。
她才缓缓地,吐出了一句话。
一句比任何肯定的回答,都更残忍,也更致命的话。
“你心里,不是已经有数了吗?”
这句话,像一把最锋利的刀,将范建心里那最后一丝侥幸,最后一丝自欺欺人,都捅得粉碎。
这含糊,最是折磨人。
比认,还更像认。
他心里的那杆秤,彻底塌了。
可他反而,更不敢信了。
他宁愿相信,这也是她布局中的一环,是她为了逼他走上某条路,而抛出的又一个,真假难辨的诱饵。
因为一旦信了。
他这二十多年来,所坚持的一切,所承受的一切,都将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,被人安排好的笑话。
他范建这条命,从出生的那一刻起,就不是他自己的。
而是一枚早就被刻好了用途的,棋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