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东暖阁,那股子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血腥气,像一只无形的手,死死扼住了殿内每一个人的喉咙。
地上的明黄地毯,早已被暗红色的血污浸透,显得斑驳而又刺眼。
铜盆里,堆着小山似的血块,还在冒着丝丝热气。
龙榻上,皇帝穿着一身明黄寝衣,脸色灰败如土,嘴唇发紫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每一次呼吸,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声响。
太医院的院使、判官、御医,乌压压地跪了一地。
每个人都把头埋得低低的,恨不得能钻进地缝里去,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。
没人敢抬头,更没人敢先开口。
这种时候,说“能治”,是欺君。
说“不能治”,是催命。
无论哪个,都是死路一条。
整个大殿,安静得落针可闻,只有皇帝那粗重而又痛苦的喘息声,一下一下地,敲在所有人的心上。
“范建。”
龙榻上,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,沙哑,虚弱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跪在人群末尾的范建,心头一凛。
他知道,躲不过去了。
他站起身,在满殿或惊疑、或嫉妒、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,一步一步,走到了龙榻前。
“臣在。”
他跪下,声音平静,听不出半点波澜。
皇帝费力地抬起眼皮,那双浑浊的眼珠,死死地盯住了范建。
“他们……都是废物。”
皇帝的声音里,带着彻骨的寒意和失望。
“你,来看看。”
“是。”
范建没有多说一个字。
他起身,走到榻边,先是隔着一方明黄色的丝帕,将三根手指,轻轻搭在了皇帝那枯瘦如柴的手腕上。
脉象沉迟,时而弦数,如一根绷到了极致,随时可能断裂的琴弦。
阳气外脱,阴血内耗。
这是油尽灯枯之兆。
范建的心,一点点往下沉,可他的脸上,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。
他松开手,没有立刻下定论,而是转身,走到了那个盛着秽物的铜盆边。
鹿公公赶紧递上一双银筷。
范建没接。
他直接伸出手,从旁边另一个盛着清水的盆里,捞出了一块刚煎好不久,还带着温度的药渣。
殿内响起一片极轻的,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用手直接接触龙体用过的药渣,这是大不敬。
可皇帝没有说话,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他。
范建将那块黑乎乎的药渣,凑到鼻尖,轻轻嗅了嗅。
一股子混杂着草药和淡淡腥甜的气味,钻入鼻腔。
他将药渣掰开。
在药渣的内里,他看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,暗红色的粉末状物质。
那东西,混在黑色的药渣里,若不是他早有准备,根本不可能发现。
血引。
果然是它。
而且,和他之前在太医院血档里看到的记录相比,这药渣里血引的分量,明显加重了。
有人在催。
在催着皇帝的病,加速发作。
在催着他,早点去死。
范建放下药渣,重新走回到龙榻前,跪下。
整个过程,他一言不发,动作沉稳,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
殿内的气氛,却因为他这一连串反常的举动,变得愈发压抑,也愈发诡异。
一直站在不远处,穿着亲王服饰的废太子,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阴郁的眸子,也一眨不眨地,落在了范建的身上。
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那握着玉佩的手,指节却捏得有些发白。
鹿公公站在皇帝身后,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,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他知道,太医院这回,怕是整个都栽进去了。
“能治吗?”
皇帝盯着他,终于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知道,却又都怕听到答案的问题。
范建抬起头,迎上皇帝那双探究的,带着无尽猜忌和杀机的眼睛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知道,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字,都将决定这满殿君臣的生死,也包括他自己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地,一字一顿地开口。
那声音,不大,却清晰地落在了殿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回陛下。”
“此症,可稳,难除。”
一句话,八个字。
没有半句虚言,也没有半点谄媚。
却像一把最精准的钥匙,不偏不倚地,正好捅进了皇帝心里那把最隐秘的锁。
龙榻上,皇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那股子能将人活活烧死的杀机,竟是在这一刻,慢慢地,退去了一些。
他最怕听到的,不是“病入膏肓,无力回天”。
而是“龙体康健,并无大碍”。
前者,他会绝望。
后者,他会杀人。
而范建这句“可稳,难除”,却恰到好处地,给了他一个最想听到的答案。
既让他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,又让他那多疑的性子,有了继续猜忌和掌控的理由。
“好。”
皇帝从喉咙里,挤出了一个字。
“从今日起,朕的脉案,由你一人主理。”
“太医院……上下,禁足彻查。”
“朕倒要看看,是哪些狗东西,在背后给朕‘养病’!”
最后那句话,他说得极重,带着一股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彻骨的恨意。
话音落下。
跪在地上的那些太医们,一个个面如死灰,瘫软在地,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。
他们知道,太医院的天,塌了。
而他们所有人,都成了这片废墟下的,囚徒。
谁说错一句话,都得死。
范建低着头,眼角的余光,瞥见废太子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,变得更加阴沉了。
他知道,这第一步,他走对了。
可他也知道,这只是个开始。
眼下最要紧的,是必须先找到那个在药渣里,加大剂量的人。
“陛下。”
范建没有起身,依旧跪在地上。
“臣请立刻查验所有为陛下煎药所用的药渣袋。”
他的声音,打破了殿内那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集中到了他的身上。
刚接手脉案,寸功未立,便敢当着皇帝的面,直接要查证物。
这小子的胆子,未免也太大了。
“放肆!”
太医院院使,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头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第一个跳了出来。
他指着范建,声色俱厉地喝道。
“宫中用药,自有规矩!煎药所用的药渣,每日都有专人封存,记录在案,岂是你说查就能查的?”
“范建,你不过一小小杂役出身,仗着几分运气得了圣眷,便敢在此无视宫规,指手画脚!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?”
老院使说得义正辞严,慷慨激昂,仿佛是在捍卫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。
可他那微微发颤的声音,和那双因为恐惧而浑浊不堪的眼睛,却出卖了他。
他不是在守规矩。
他是在怕。
怕范建真的查出什么来。
范建没有理他,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只是静静地跪着,等着龙榻上那个人的决断。
皇帝也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费力地,抬起眼皮,用那双浑浊却又锐利如刀的眼睛,冷冷地,瞥了那老院使一眼。
就那一眼。
老院使的声音,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,戛然而止。
他整个人,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,当场僵在了原地,脸上的血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褪得一干二净。
他双腿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,重新跪了下去,浑身上下,抖得跟筛糠一样。
“查。”
皇帝从喉咙里,挤出了一个字。
鹿公公立刻会意,一挥手,几个小太监便飞快地跑了出去。
不多时,十几个用明黄色布袋装着的药渣袋,便被一一捧了进来,在殿中的一张长案上,摊了一桌。
每个袋子上,都用金线绣着日期,封口处,还盖着太医院的火漆印,看着天衣无缝。
范建站起身,走到长案前。
他没有去碰那些袋子,只是伸出手,一袋一袋地,仔细查看起了封口的绳结。
太医院的绳结,都有统一的系法,繁复而又精巧,外人极难模仿。
可就在范建看到其中一个袋子时,他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那个袋子,无论是布料还是上头的金线绣工,都与其他的别无二致。
可唯独那封口的绳结,系法,却与其他的,有着极其细微的差别。
那是一种更古老,也更质朴的系法。
范建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。
那个绳结,他认得。
和他之前在南风渡那些旧物里发现的,一模一样。
加重剂量的人,不是御前伺候的太监,也不是太医院的御医。
动手脚的环节,出在了送药的末端!
就在这时,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声音,响了起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