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皇。”
一直沉默不语的废太子,忽然上前一步,对着龙榻,躬身行礼。
“儿臣听闻此事,亦是心急如焚。”
“东宫上下,愿全力协查此案,为父皇分忧,定要将那暗中下毒的奸佞小人,揪出来,碎尸万段!”
他的声音,沉稳而又恳切,带着一股子为人子者的孝心和愤慨。
可范建听着,却只觉得一股子寒气,从尾椎骨,直冲天灵盖。
他来抢功了。
皇帝看着阶下这个自己亲手废黜的儿子,那双浑生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有欣慰,有猜忌,更多的,却是一种冰冷的审视。
这对曾经的父子,在这间充满了血腥和阴谋的大殿里,用一种最诡异的方式,进行着一场无声的,关于人心的试探。
范建没有去看那对正在上演“父慈子孝”的父子。
他的目光,自始至终,都死死地,锁定在那个系着旧绳结的药渣袋上。
那根看似不起眼的旧绳,像一条线头。
只要顺着它,往深处一拉。
那个藏在幕后的凶手,就要被他,活活地,从那张巨大的网里,拖出来了。
他快要露影了。
会诊不欢而散。
皇帝被范建几针下去,强行稳住了心脉,又喝了些流食,便沉沉睡去。
太医院的人,则被禁军就地看管,一个个面如死灰,等候发落。
范建收拾好自己的药箱,刚走出乾清宫的大门,一个声音便从身后叫住了他。
“范先生,请留步。”
范建回头。
废太子李建成,不知何时,已经跟了出来。
他遣散了身边的随从,只身一人,站在廊下的阴影里。
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阴郁的俊朗面容上,此刻,竟是难得地,带上了一丝客气的笑意。
只是那笑,不达眼底,看着比不笑,更让人觉得发冷。
“殿下有何吩咐?”
范建站住脚,不卑不亢地问道。
“吩咐不敢当。”
废太子摆了摆手,朝着旁边一条更僻静的偏廊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只是有些事,想与先生单独谈谈。”
范建没有拒绝。
他知道,这一趟,躲不掉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进了偏廊。
这里是两宫之间的夹道,平日里人迹罕至,只有风穿过廊柱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刚一站定,废太子便不再兜圈子。
他从宽大的袖袍里,摸出了一卷东西,递到了范建的面前。
范建的目光,微微一凝。
那是一卷用黑色皮子制成的卷轴,样式古朴,上头还带着几分解开的绳印。
正是那半卷,被他从太医院撕走的,血档。
“先生好手段。”
废太子看着范建,似笑非笑地说道。
“太医院的禁地,说闯就闯,先帝爷留下的血脉图,说撕就撕。”
“这宫里,已经很久没出过先生这般有趣的人物了。”
他的话,看似在夸赞,实则,句句都是在点明范建的罪状。
范建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等着他的下文。
“先生不必紧张。”
废太子似乎是看出了他的警惕,将那半卷血档又往前递了递。
“你我,或许不是敌人。”
“毕竟,我们查的,是同一件事。”
“你查到了血引,我也查到了血引。”
“你查到了有人在催父皇的病,我也查到了。”
“说到底,我们都想知道,到底是谁,在拿我们李家的血脉,当猴耍。”
他这是在亮底牌,也是在抛橄榄枝,想拉范建入伙。
可范建,却没有接他递过来的那半卷血档。
他只是看着废太子的眼睛,冷冷地问道。
“殿下想用它,来做什么?”
废太子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,在空旷的廊道里,显得有些苍凉。
“做什么?”
他收敛了笑意,那双阴郁的眸子里,第一次,燃起了一丝毫不掩饰的,灼热的野心。
“我想活。”
“我想,堂堂正正地,从那座别院里走出来。”
“我还想知道,二十年前,到底是谁,在背后玩弄我李家的江山,害得我家破人亡,父子离心。”
这番话,他说得咬牙切齿,倒有几分不似作伪的真情。
可范建,却依旧不为所动。
“道不同。”
他吐出了三个字,算是彻底拒绝了废太子的同盟。
废太子脸上的表情,僵了一下。
两人之间的气氛,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他们都没有再进一步,撕破脸皮。
但也绝不可能,站在同一条船上。
“先生果然是个聪明人。”
废太子收回了那半卷血档,脸上的神情,重新变得高深莫测。
“既如此,那我便再问先生一句。”
他往前凑近了半步,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,轻声问道。
“不知先生,对‘红号’,又知道多少?”
范建的心,猛地一跳。
来了。
他知道,这才是废太子今天拦下他的,真正目的。
“红号?”
范建故作不解地皱起了眉。
“那是何物?”
“先生不必再装了。”
废太子看着他的眼睛,嘴角的弧度,带上了一丝残忍的讥诮。
“我在父皇的脉案里,看到过这个东西。”
“那东西,不像药,倒像个活人。”
“一个能与父皇的血,产生共鸣的,活的血引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顿,那双锐利的眼睛,像两把刀子,死死地钉在了范建的脸上。
“先生的血,似乎也很有趣。”
“不知,与那‘红号’,可有几分相似?”
这一句试探,已经不是什么暗流涌动了。
这是明晃晃的,掀桌子。
他不仅怀疑范建,甚至,已经将范建,与那个神秘的“红号”,画上了等号。
范建只觉得一股子寒气,从头顶,一直凉到了脚底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暴露在了废太子这条毒蛇的视线里。
这一局,比他想象的,还要危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