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偏廊下的那场不欢而散,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。
范建没回坤宁宫,也没去自己的小屋。
他知道,废太子李建成一定会再来找他。
与其等着被动,不如自己选个地方。
他选了御花园最偏僻的一处假山群,这里怪石嶙峋,藏身处多,说话也方便。
赵霜英和小桂子一左一右,像两个没有感情的护卫,隐在更远的暗处。
夜风很冷,吹得假山上的枯藤“沙沙”作响。
范建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一个穿着普通内侍服饰的身影,便如鬼魅般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假山另一头。
是李建成。
他遣散了所有人,独自前来。
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阴郁的俊朗面容上,此刻没什么表情,只是那双眼睛,在清冷的月光下,显得格外深沉。
“范先生,真是好雅兴。”
李建成先开了口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。
范建没有接他的话,只是从假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,站定。
“殿下想说什么,直说便是。”
“爽快。”
李建成拍了拍手,也走到了月光下。
“那我就不绕弯子了。”
他看着范建,那双锐利的眼睛,像是要将范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。
“父皇的药,到底怎么回事?”
他问得很直接,像一把猝然出鞘的刀。
范建的脸上,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。
他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
“殿下觉得是怎么回事,那便是怎么回事。”
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,比直接否认,更让李建成觉得恼火。
他向前逼近了一步,身上的气势陡然变得凌厉起来。
“范建,你别跟我装糊涂。”
“你撕走的那半卷血档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”
“那个所谓的‘红号’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?”
一连串的逼问,像连珠炮一样砸了过来。
可范建,却像是没听见一样,甚至还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弄。
“殿下。”
范建抬起眼,迎上李建成那双满是猜忌和杀机的眼睛。
“你现在,是在审我吗?”
李建成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,瞬间变得有些难看。
“你我如今,是一条船上的人。”
“船?”
范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“殿下怕是忘了,你我之间,隔着的,是一片随时能把人淹死的海。”
“你!”
李建成终于被激怒了,他猛地上前一步,几乎要跟范建脸贴着脸。
“范建,你别给脸不要脸!”
“我若把你在太医院做的事捅出去,你信不信,你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!”
这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可范建,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的声音,比这夜风,还要冷。
“殿下。”
“你若乱掀桌。”
“第一个死的,还是你。”
这句话,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下。
将李建成心头那股子滔天的怒火,浇得一干二净。
他愣住了。
他死死地盯着范建,那双眼睛里,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骇。
他没想到,范建敢这么跟他说话。
更没想到,范建竟敢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法子,来威胁他。
是啊。
他要是把范建捅出去,范建固然是死路一条。
可他自己呢?
一个被废黜的太子,竟能拿到太医院的绝密血档,还能知道“红号”这种秘闻。
皇帝会怎么想?
他只会觉得,这个被他亲手废掉的儿子,在背后,藏着比他想象中更深,也更可怕的势力。
到时候,他李建成,只会死得比范建,更快,也更惨。
两人就这么在清冷的月光下,死死地对视着。
谁也不肯先退一步。
空气,仿佛都凝固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李建成那紧绷的肩膀,终于,垮了下去。
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,踉跄着,后退了两步。
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脸上,第一次,露出了挫败和无力。
他沉默了半晌,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。
最终,他缓缓地,吐出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,带着说不出的苦涩和不甘。
“好。”
他从牙缝里,挤出了一个字。
“算你狠。”
他没有再逼问,也没有再威胁。
他知道,眼前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太监,不是他能轻易拿捏的软柿子。
这是一个比他想象中,还要难缠,还要心狠的对手。
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东西,只能靠交换。
“我给你一条线。”
李建成终于松了口,声音沙哑。
“东宫的一个旧随,前些日子,曾奉我之命,追查过一件事。”
“他一路追到了北偏库。”
范建的眉毛,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。
北偏库,那是宫里用来堆放废弃兵器和杂物的地方,平日里人迹罕至,阴森得很。
“他追的是谁?”范建问。
“一个送东西的。”
李建成的眼中,闪过一丝阴狠。
“那人,像是给宫里一个老宦官,送泥的。”
“泥?”
“像印泥,又不是印泥。”
李建成也说不清楚,“那东西,装在一个小小的黑漆盒子里,闻着,有股子说不出的腥甜味。”
范建的心,猛地一跳。
印泥。
腥甜味。
和他之前在乾清宫,从那药渣里闻到的味道,一模一样。
血引!
那东西,果然是通过这种隐秘的渠道,送进宫里的。
而那个跛脚老宦,也只是这条线上的一个中转站。
真正动手脚的,另有其人。
李建成把他的底牌,亮了半张。
现在,轮到范建了。
范建看着他,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在权衡。
权衡该给他多少,既能让他暂时安分,又能不暴露自己的核心秘密。
片刻之后。
范建终于开了口。
“药袋。”
他只吐出了两个字。
李建成的眉头,皱了起来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让人去查查,最近送到御前的那些汤药。”
范建的声音,很平静。
“看看那些装药渣的袋子,尾端的绳结,是不是被人动过手脚。”
“绳结?”
李建成显然没明白这其中的关窍。
范建也没有再多做解释。
他知道,以李建成的聪明,只要他去查,就一定能查出问题。
太医院的绳结,有统一的系法。
而他之前在乾清宫看到的那个旧绳结,却是一种更古老,也更质朴的系法。
那不是宫里的手法。
那是来自宫外的,属于另一伙人的,独特的印记。
两边,各给了一半线索。
谁也没有全盘托出,谁也都没有完全相信对方。
这就像是在一座深不见底的悬崖上,临时搭起了一座摇摇欲坠的独木桥。
桥是搭起来了。
可桥下,却全是密密麻麻的,闪着寒光的刀。
谁要是敢多迈出半步,或是信错了对方,立刻就会掉下去,摔得粉身碎骨。
“范先生。”
李建成看着范建,那双深沉的眸子里,情绪复杂。
“希望我们,还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。”
说完,他没有再多留,转身,便消失在了假山群的阴影里。
范建看着他离去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直到那股子属于李建成的,阴冷的气息,彻底消散在夜风里。
他才缓缓地,吐出了一口气。
这一局,暂时稳住了。
可他也知道。
这只是个开始。
一场更凶险,也更致命的暗战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