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,三更天。
整个皇城都沉睡在了一片死寂之中,只有巡夜禁军的甲叶摩擦声,偶尔在空旷的宫道上响起。
北偏库外,一道不起眼的矮墙下,四道人影悄无声息地集结了。
范建,赵霜英,小桂子。
还有最后一个,是废太子李建成派来的那个东宫旧随。
那旧随穿着一身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。
他一言不发,只是冲着范建,抱了抱拳。
气氛,尴尬得很。
尤其是小桂子,他缩在范建身后,看着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旧随,只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“范哥,咱们这……怎么跟做贼似的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,小声嘀咕道。
“闭嘴。”
赵霜英回头,冷冷地瞪了他一眼。
小桂子脖子一缩,顿时不敢再出声了。
范建没有理会他们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北偏库那扇紧闭的大门上。
他蹲下身,借着从怀里摸出的火折子那微弱的光,仔细地查看起门前的地面。
几道崭新的,还带着湿气的泥脚印,清晰地印在积年的尘土上。
脚印很乱,看得出,来人走得很匆忙。
范建又抬头看了看门上的那把大锁。
锁是铜锁,看着有些年头了,可锁芯周围,却有几道崭新的,被硬物撬动过的划痕。
而且,锁孔里,还残留着一点点新鲜的油渍。
这锁,被人新换过。
或者说,有人在不久前,刚刚打开过。
“看来,我们来晚了一步。”
那东宫旧随的声音,有些沙哑。
他显然也看出了问题。
“不晚。”
范建站起身,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。
“东西,应该还在。”
他说着,便将那铁丝,探进了锁孔里。
他拨弄锁芯的动作,很轻,也很稳,像个经验丰富的老锁匠。
只听“咔哒”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。
那把大锁,应声弹开。
小桂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。
他觉得,范哥这手艺,要是不在宫里混了,出去开个锁铺,生意肯定火爆。
范建推开沉重的木门。
一股子混杂着铁锈、霉菌和陈年灰尘的呛人味道,扑面而来。
库房里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范建点亮了带来的灯笼,昏黄的光,瞬间驱散了些许黑暗,也照亮了库房里的景象。
这里头,堆满了各种废弃不用的兵器和仪仗。
断裂的长矛,生了锈的铠甲,落满了灰尘的旗幡,东倒西歪地堆在一起,像一座座小山。
空气里,弥漫着一股子败亡和腐朽的气息。
四人没有多话,立刻分头,在库房里搜寻起来。
范建的目标很明确。
他在找,那个李建成口中,装着“泥”的盒子。
他搜得很仔细,任何一个可能藏东西的角落,都没有放过。
终于,在库房最深处,一堆破烂的盾牌后面,他发现了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。
那是一个用泥土和稻草混合糊成的,半人高的柜子。
柜子的样式很粗糙,看着就像个乡下人用来存放杂物的土柜,可它出现在这皇宫大内的库房里,就显得无比的诡异。
范建走上前,推了推那泥柜的门。
门很重,推开时,发出一阵“嘎吱嘎吱”的刺耳声响。
一股子比外面更浓郁的,混杂着腥甜和泥土芬芳的奇异味道,从柜子里飘了出来。
柜子里,没有金银珠宝,也没有什么绝世神兵。
只有几个大小不一的黑漆木盒。
范建打开了其中一个。
里面,装的果然是满满一盒暗红色的,如同凝固了的鲜血般的,旧印泥。
那腥甜味,正是从这印泥里散发出来的。
“找到了。”
范建的声音,很低。
赵霜英和小桂子,还有那个东宫旧随,立刻都围了过来。
几人的目光,都落在了那盒诡异的印泥上。
可范建的注意力,却不在印泥上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那几个黑漆木盒的底下。
那里,还放着一样东西。
一双小巧的,用素色锦缎制成的,绣花鞋。
那鞋子,看着有些年头了,鞋面上沾了些许灰尘,可样式,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。
“这是……”
小桂子的眼睛,瞪得溜圆。
“怎么会有双女人的鞋?”
“这不是普通女人的鞋。”
范建将那双鞋拿了出来。
“这是宫里女官才能穿的,‘平步青云’履。”
他指着鞋底那独特的,用金线绣出的云纹。
“这种纹样,寻常宫女,根本没资格用。”
赵霜英拿过那双鞋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
鞋子很小,看得出,主人的脚,也一定很小。
“有人,在用女官的身份,替他们跑腿送货。”
赵霜英的声音,冷得像冰。
“而且,还是个脚很小的女人。”
那个东宫旧随的脸色,在这一刻,变得异常难看。
他显然没想到,自己当初追查的那条线,竟会牵扯出一个女官。
这说明,他当初,不仅没追到人,甚至连对方的底细,都摸错了。
这条暗藏的黑手,又生出了新的,意想不到的变数。
整个案子,变得更加扑朔迷离。
就在这时,范建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他发现,在那双小脚鞋的鞋底夹层里,似乎还压着什么东西。
那是一片薄薄的,硬硬的纸片。
他小心翼翼地,用指甲,将那纸片,从鞋底的缝隙里,挑了出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