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片被撕得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,半片名帖。
名帖的材质是上好的澄心堂纸,边缘因为磨损,已经有些泛黄起毛。
上面用娟秀的簪花小楷,写着一个字。
只剩下一个字了。
燕。
范建看着那个“燕”字,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,“嗡”的一声炸开了。
他立刻想到了一个人。
燕儿。
那个曾经在凤仪宫当差,后来被吴谨安插在皇后身边,充当眼线的宫女。
皇后倒台后,凤仪宫的人被清算了一大批,死的死,罚的罚。
可唯独这个燕儿,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吴谨后来也曾派人暗中查过,却始终没有找到她的下落。
范建一直以为,她或许是怕被牵连,早就找机会逃出宫去了。
却没想到,她的线索,竟会以这种方式,重新出现在这里。
“我想起来了!”
旁边的小桂子,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,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,叫了起来。
他这一嗓子,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。
“你鬼叫什么?”
赵霜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。
“我真的想起来了!”
小桂子急得脸都红了,他指着那双小脚鞋,连说带比划。
“就前些日子,大概七八天前吧,我路过西库门,就看见一个瘦得跟竹竿一样的宫女,从里头出来。”
“当时我也没在意,就觉得那宫女走路的姿势有点怪。”
“她看着年纪不大,可那走路的架势,一步一个脚印,稳得很,一点都不像那些刚进宫的小丫头片子,倒像是在宫里当了几十年差的老手。”
小桂子越说,眼睛越亮。
“对了!她的脚,就特别小!穿的鞋,也跟这双差不多!”
范建的心,彻底沉了下去。
借壳送货。
这个燕儿,果然没死。
她不仅没死,还换了个身份,用一个不起眼的瘦宫女的壳子,继续在宫里活动。
而且,还搭上了卫昭这条线,替他们运送那要命的“血引”。
“这宫里的人,真他娘的会演。”
赵霜英听完,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。
一个失踪了的宫女,摇身一变,成了另一伙人的送货员。
这其中的水,深得让人心头发寒。
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东宫旧随,脸上的神情,也变得愈发阴沉。
小桂子的这番话,无疑是在他的脸上,狠狠地扇了一巴掌。
这说明,他当初不仅没抓住人,甚至连对方换了张皮,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,都毫无察觉。
这对一个自诩为顶尖高手的旧东宫侍卫来说,是奇耻大辱。
“这条线,看来是连上皇后那边了。”
范建将那半片名帖收好,声音里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燕儿是凤仪宫的旧人。
她现在替卫昭办事,背后很难说没有皇后旧党的影子。
周家虽然倒了。
可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。
镇北侯府盘踞北方数十年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,在宫里安插几个死士,再正常不过。
更何况,皇后虽然被打入了冷宫,可她那个心机深沉的儿子,太子李建成,还在。
这场看似已经尘埃落定的夺嫡之争,根本就没有结束。
那些被暂时压下去的势力,那些被遗忘的旧账,都在这暗流汹涌的宫闱深处,悄悄地,重新发酵,滋长。
“周家……”
赵霜英念着这个名字,那双总是结着冰的凤眸里,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杀机。
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,镇南侯赵玄武。
想起了这些年,赵家在南边,与周家在北边,明里暗里的无数次交锋和摩擦。
这两大军功世家,就像天平的两端,互相制衡,也互相敌视。
如今,周家这条线被重新扯了出来,无疑是让这本就混乱的棋局,又添了一把最猛的火。
“看来,这场后宫的债,是时候该重新算一算了。”
范建看着那双绣着云纹的小脚鞋,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他知道,从今晚开始。
他要对付的,将不再只是一个藏在暗处的卫昭。
而是那些曾经高高在上,如今却像毒蛇一样,盘踞在阴影里,随时准备咬人一口的,旧日的债主。
而他范建,就是那个上门讨债的。
只不过,他讨的,是血债。
他要让那些人,把二十年前,欠下的所有东西,连本带利地,全都吐出来。
连一滴血,都不能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