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三更,一封加急的密话被悄无声息地送到了范建手上。
看完那张薄薄的纸条,范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将纸条凑到烛火前,看着它化为一撮飞灰。
他没回屋睡觉,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果不其然,还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一个提着灯笼的身影便脚步匆匆地从月亮门外拐了进来,正是吴谨。
他遣散了所有随从,独自前来,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算计的脸上,此刻却写满了压抑不住的焦灼和惊慌。
“范爷。”
一见到范建,吴谨便快步上前,连礼都顾不上行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范建抬起眼,看了他一眼。
“说。”
只有一个字,冷得像冰。
吴谨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颤,到了嘴边的话,又咽了回去,他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,确定没有旁人,这才凑到范建跟前,用气声说道。
“您让查的那个燕儿,有消息了。”
范建没说话,只是做了个“继续”的手势。
吴谨咽了口唾沫,声音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那丫头的确是失踪了许久,宫里都以为她早就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。”
“可就在前天夜里,有人瞧见她了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西……西六宫后头的……大冷库。”
吴谨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,牙齿都在打颤。
范建的眉毛,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。
冷库,那是宫里用来储藏冰块和一些需要低温保存的贡品的地方,平日里除了几个专门负责看管的杂役,根本没人会去。
那地方阴冷潮湿,跟个活死人墓似的。
“她去那儿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吴谨摇了摇头,脸上满是惊惧。
“看见她的人说,她当时穿着一身杂役的衣裳,鬼鬼祟祟的,像是在里头找什么东西。”
“那人当时也没敢声张,只是觉得奇怪,后来这事儿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我耳朵里。”
吴谨说到这里,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。
“范爷,这事儿……我真的不想再掺和了。”
他伸出手,那只总是稳稳当当端着拂尘的手,此刻竟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一样。
“您是知道的,为了这宫里头的破事,我吴谨已经折进去多少人了。”
“我这条老命,不值钱,可我不想死得这么不明不白啊。”
他这是在求饶,也是在表态,想从这趟浑水里彻底抽身。
范建看着他那副快要崩溃的样子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他没有安慰,也没有威胁,只是不紧不慢地,从石桌上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,轻轻吹了吹那并不存在的浮沫。
然后,他才缓缓地,说了一句让吴谨如坠冰窟的话。
“吴总管。”
“你以为你现在,还在局外吗?”
吴谨的身子,猛地一僵。
“从你在凤仪宫埋下燕儿这根钉子开始,你就已经在这张桌子上了。”
范建抬起眼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像两口幽深的古井,看得吴谨遍体生寒。
“现在想下桌?”
“晚了。”
“要么,你把冷库的钥匙交出来,帮我把人找着,这事儿了了,你还有条活路。”
“要么,我现在就把你跟凤仪宫那些旧账,一并捅到皇上那去。”
范建的声音很平静,却字字诛心。
“你自己选。”
吴谨的脸,瞬间变得惨白,没有一丝血色。
他知道,范建说的是实话。
他早就被绑死在这条船上了,现在想跳船,唯一的下场,就是被这深不见底的宫闱黑水,活活淹死。
他站在原地,身子晃了晃,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。
许久。
他才像是认了命一般,从怀里,哆哆嗦嗦地摸出了一串钥匙。
那串钥匙不大,却像是压着千斤的重担,压得他连气都喘不过来。
“范爷……我……我真的……到头了。”
他几乎是带着哭腔,将那串冰冷的钥匙,塞进了范建的手里。
范建接过钥匙,没有再多看他一眼,只是冷冷地说道。
“别声张。”
“就当今晚,你没来过。”
吴谨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,拖着两条像是灌了铅的腿,转身,深一脚浅一脚地,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那背影,萧瑟,又绝望。
“啧啧,又逼疯一个。”
墙角的阴影里,传来小桂子那幸灾乐祸的咂嘴声。
他从黑暗中探出个脑袋,看着吴谨那远去的背影,脸上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。
“你说他这命,怎么就这么薄呢?跟谁不好,非要跟皇后那种人。”
“啪!”
他话音刚落,后脑勺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。
赵霜英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,她收回手,冷冷地瞥了小桂子一眼。
“你话再多,下一个命薄的,就是你。”
小桂子脖子一缩,捂着自己的后脑勺,顿时不敢再出声了。
范建没有理会他俩的打闹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手心那串冰冷的钥匙上。
冷库。
今夜的关键,就在这里了。
他一直以为,燕儿这条线,随着皇后的倒台,早就断了。
却没想到,她不仅还活着,还换了个身份,像一只藏在阴沟里的老鼠,继续在这宫里活动。
她替谁办事?
是凤仪宫那些不甘心失败的旧党?
还是卫昭那条藏得更深的毒蛇?
又或者……
范建不敢再想下去。
他只知道,如果今晚,能从冷库里,把燕儿这个活口给抓出来。
那么,之前那桩牵扯到“血引”和“印泥”的惊天血案,皇后旧党这口黑锅,就算是背死了。
谁也别想再摘干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