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天的梆子声,像一声遥远的叹息,在死寂的皇城里散开。
西六宫后头的冰窖冷库外,三道黑影借着墙根的掩护,悄无声息地集结。
“就这儿?”
小桂子缩着脖子,看着眼前那扇紧闭的石门,牙齿都在打颤。
这鬼地方,离着老远都能感觉到一股子阴森的寒气,像是直接连着地府。
范建没说话,只是从怀里摸出吴谨给的那串钥匙,上前几步,将其中一把插进了锁孔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夜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沉重的石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。
一股子混杂着冰霜和陈年药材的奇异味道,夹杂着刺骨的寒气,扑面而来。
那寒气,像是带着无数根细小的冰针,钻进人的骨头缝里,冻得人浑身上下的血都像是要凝固了。
小桂子只觉得自己的牙根都在发颤,上下牙磕在一起,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。
赵霜英的脸色也白了几分,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自己身上的夜行衣,握着长枪的手,又紧了几分。
范建深吸了一口气,将那股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,强行压下身体的不适,第一个闪身钻了进去。
冷库里头,比外面还要冷。
四壁都是用厚重的青石垒砌而成,墙角堆着小山似的,用厚厚的草席包裹着的巨大冰块。
空气里,那股子浓重的药味,几乎要凝成实质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
这里,显然不止是储冰的地方,还存放着大量需要低温保存的珍稀药材。
三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,脚步踩在冰冷的石板上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冷库很大,里头又分了好几个岔路,像个小小的迷宫。
就在范建以为要无功而返的时候,他的脚步,停住了。
在冷库最深处的一个拐角,一豆如鬼火般的昏黄灯光,正从一扇半开的木门后透了出来。
三人对视一眼,立刻放轻了脚步,像三只捕食的狸猫,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。
范建贴在门缝边,朝里头望去。
只见一个身形极其瘦削的宫女,正背对着门口,蹲在地上,借着一盏小小的油灯,在一个半旧的包袱里翻找着什么。
她的动作很急,也很慌乱,像是在赶时间。
就在这时,赵霜英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,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“咔”响。
那宫女的耳朵,尖得吓人。
她像是受了惊的兔子,猛地一回头,在看到门缝外晃动的人影时,脸上瞬间血色尽失。
她想也不想,一把扔掉手里的包袱,转身就朝着旁边一扇小小的气窗扑去,竟是想从那里翻出去!
“想跑?”
赵霜英冷哼一声,身形一晃,后发先至,在宫女扑到窗前的瞬间,她那娇小的身影已经像一堵墙,死死地堵住了窗口。
那宫女见唯一的退路被堵死,眼中闪过一丝绝望。
她回过头,看清了从门后走出来的范建和小桂子,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,变得更加惨白。
“燕儿。”
范建看着她,缓缓地,叫出了她的名字。
那宫女的身子,明显地僵了一下。
她那双因为惊恐而瞪大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,随即,又被一种更深的,疯狂的决绝所取代。
她没有求饶,也没有辩解。
她竟是从怀里,摸出了一把早已准备好的,锋利的短刀,想也不想,便朝着自己的脖子,狠狠地抹了过去!
这女人,性子竟如此刚烈!
“别!”
小桂子吓得怪叫一声,想上前阻止,却已然来不及。
说时迟那时快。
就在那锋利的刀刃即将割破燕儿喉咙的瞬间,一直站在旁边的小桂子,竟是想也不想,抬起脚,用尽全身的力气,狠狠地一脚,踹在了燕儿握刀的手腕上。
“当啷!”
一声脆响。
短刀脱手而出,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。
燕儿也被这一脚踹得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。
人,没死成。
可她的脸色,却比刚才还要难看,白得像一张纸,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。
她捂着自己被踹得发麻的手腕,抬起头,那双空洞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范建。
当她看清范建那张脸的时候,她先是一愣,随即,脸上竟露出了一抹极其诡异的,冰冷的冷笑。
“呵。”
“果然是你。”
她的声音,沙哑,干涩,像两块被磨得粗糙的石头,在互相摩擦。
“我就知道,迟早会轮到你。”
范建的心,猛地一沉。
这女人,知道的,比他想象的,要多得多。
而且,她似乎早就料到,自己会有这么一天。
“拿下。”
范建没有再跟她废话,只是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。
小桂子和赵霜英立刻上前,一人一边,将瘫在地上的燕儿架了起来。
范建走上前,弯腰,捡起了地上那个被她扔掉的包袱。
包袱里,没什么金银细软。
只有几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,和一个小小的,黑漆的印泥盒子。
范建打开其中一个纸包,一股子混杂着腥甜和药草的奇异味道,钻入鼻腔。
血引。
还有那盒印泥。
果然是她。
这条线,总算没断。
范建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狼狈不堪,眼神却依旧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的女人,心里清楚。
这个活口,必须留下。
而且,要用尽一切法子,把她那张焊死的嘴,一点一点地,撬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