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儿被带回了坤宁宫一处最隐秘的偏殿。
她的嘴,比范建想象的,还要硬。
刚一被绑在椅子上,她就开始破口大骂。
先是骂皇后周氏,骂她薄情寡义,翻脸无情,说自己当初在凤仪宫,为她当牛做马,最后却落得个被当成弃子的下场。
“她就是个只认娘家,不认奴才的蠢货!”
燕儿的声音尖利,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恨意。
“周家倒了,她就觉得天塌了,把我们这些替她卖过命的人,一个个都当成脏东西一样扔掉,生怕沾上一点晦气!”
骂完皇后,她又开始骂吴谨。
骂他老奸巨猾,两面三刀,说他当初把自己安插进凤仪宫,许诺了无数好处,事到临头,却跑得比谁都快。
“他就是条只知道摇尾乞怜的老狗!”
“谁给的骨头多,他就跟谁跑!什么主子,什么情分,在他眼里,都他娘的是个屁!”
她骂得声嘶力竭,眼眶血红,像一头被逼到了绝路上的母狼。
小桂子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,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宫女,敢这么指名道姓地骂当朝皇后和司礼监的总管。
赵霜英抱着长枪,靠在门边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那双总是结着冰的凤眸里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。
范建没有理会她的这些牢骚。
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等她骂够了,骂累了,声音也变得沙哑了,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。
“骂完了?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燕儿喘着粗气,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地瞪着他。
“骂完了,就该说说正事了。”
范建将那个从冷库里带回来的包袱,扔在了她面前的地上。
那个黑漆的印泥盒子,从包袱里滚了出来,停在了她的脚边。
“药袋,印泥。”
范建懒得跟她兜圈子,直接开门见山。
“你替谁跑的线?”
燕儿看着地上的印泥盒子,脸上那股子疯狂的恨意,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自嘲般的,认了命的冷笑。
她笑了起来,那笑声在寂静的偏殿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是,我跑的线。”
她承认得倒是干脆。
“我替人送过药,也送过印泥。”
“怎么?”
她抬起头,挑衅地看着范建。
“你也想抓着这条线,去皇上那儿邀功请赏吗?”
“我劝你,还是省省吧。”
她的嘴角,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“这条线,烫手得很。”
“你端不稳的。”
“主使,不是皇后。”
她似乎是嫌这潭水还不够混,又主动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。
范建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皇后那个蠢货,她知道的,不过是些皮毛罢了。”
燕儿的眼中,满是鄙夷。
“她以为自己是在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,替太子铺路,稳固周家的地位。”
“她根本就不知道,她自己,早就成了别人手里的一把刀,一个用来在明面上吸引火力的靶子。”
“真正跟我接头的,不是凤仪宫的人。”
燕儿说到这里,顿了顿,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。
“是卫昭的旧人。”
“那人找到我的时候,皇后已经准备把我当成废棋扔掉了。”
“他给了我一大笔钱,还给了我一条活路。”
“他说,只要我继续用杂役的身份,替他们跑腿送些东西,就能保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。”
“我没得选。”
燕儿的声音,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疲惫和麻木。
“我只是想活下去,有什么错?”
“后来呢?”范建逼问道,“后来又是谁在跟你接头?”
“后来……”
燕儿的眼中,闪过一丝恐惧。
“后来,就换成了一个宫里的老宦官。”
“我不知道他叫什么,只知道他出手阔绰,心也狠。”
“所有跟他接过头的小喽啰,最后,都消失了。”
“我也是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,才想着趁今晚,拿了最后一笔钱,就想办法逃出宫去。”
“没想到,还是被你们给堵了。”
她像是说累了,低下头,不再言语。
可范建知道,她说的,还不是全部。
一个只为了钱和活命的人,不会在被抓住的第一时间,就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尽。
她的身上,一定还藏着更深的,足以让她连死都不怕的秘密。
范建没有再逼她。
他只是站起身,走到了她的面前,将一样东西,放在了她的眼前。
那是一双小巧的,用素色锦缎制成的,绣花鞋。
正是当初在北偏库那个泥柜里,找到的那双。
燕儿在看到那双鞋的瞬间,整个人,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,当场僵在了原地。
她那双本已死寂的眼睛里,瞬间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恐惧。
那是一种比死亡,更让她害怕的情绪。
“这……这鞋……”
她的声音,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……”
“看来,你还有故事没讲完。”
范建看着她那终于崩溃的眼神,知道火候到了。
他收回那双鞋,重新坐回椅子上,声音冰冷。
“现在,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。”
“把你所有知道的,一字不落地,都吐出来。”
“否则,这双鞋的主人,明天,就会出现在浣衣局的脏水桶里。”
这句话,像一把最锋利的刀,彻底捅穿了燕儿心里最后那道防线。
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,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。
许久。
她才像是认了命一般,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,吐出了那句足以让整个皇宫都为之震动的话。
“中秋后,第七日。”
“他们要动手了。”
范建的心,猛地一跳。
“动什么手?”
“做局。”
燕儿的脸上,满是死灰般的绝望。
“他们要借着皇上每年这个时候旧疾复发的由头,做一个大局。”
“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掉进去,再也爬不出来的,死局。”
“到时候,玄真殿那边,也会动。”
她抬起头,那双空洞的眼睛,看着范建,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“你那位好母亲,沈若水的终局,也近了。”

